“在吴建邦和肖纯竺的精心操控下——”
赵尚志抬起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缓缓画了个圈。
他的动作很慢,像在画一个句号,又像在圈一块看不见的地。
“戚可心那个‘一抹柠黄’,从被抽检、出报告、立案、处罚,到吊销许可、移送追责,整个流程,从行政执法角度看,已经形成了闭环。”
他把“闭环”两个字咬得很重。
同时,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过喉时,他眯了眯眼,眉头微蹙,
像被酒意轻轻顶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他把杯子搁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停,没有马上松开,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醉酒,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稳不稳。
然后,他把杯子往外推了半寸,杯底蹭着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推得有分寸,像提醒自己该离杯子远一点了。
可是,他的眼神落回李云野脸上时,
依旧是清的,透亮的,像井水深处的底——
他的醉意上来了,意识却还醒着。
甚至比没喝酒的时候,还要醒...
李云野没说话,只是把面前的烟盒往赵尚志那边推了推。
赵尚志看了一眼,取出一支,点燃。
他脸上露出一抹笑,只是那笑里,并没有什么暖意。
“我知道,你很清楚我现在的处境。”
他空着的那只手在空气里抓了一把,像要抓住一个不存在的词,
“名义上的副局长,实际上——”
“实际上是被架空的。”
李云野替他把话说完,语气很平。
赵尚志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对,我是什么?正儿八经的闲人一个。所以戚可心的事,一开始…”
他顿了顿,弹了一下烟灰。
“我权当是在看戏。看一场看习惯了的戏。”
“看戏?”
李云野微微抬了抬下巴。
“嗯...一开始,我只是隐隐约约感觉,这个案子有问题。”
他用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就这儿,告诉我,这个案子有问题——
“但是,我无意去弄清真相,更无意通过摆弄这个案子,实现我个人的什么目的...这么多年,这种案子我见得太多了...所以我只当是在看戏...”
他说完,特意看了李云野一眼。
那一眼,很直,像在查验什么。
在确认李云野无意接话之后,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沉默了几秒之后,他继续说道:
“可是——”
他把烟夹在指间,慢慢烧着。
一缕灰白的烟直直升上去,在灯下打了个旋,散了。
他盯着那缕烟,目光沉沉的,像在看很远的东西。
“可是,我为什么又在市监局门口,装作路人给戚可心递话,让她去找陈国荣和你呢?”
李云野没有马上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身前,拇指互相绕了半圈。
“因为你想看看,”
李云野缓缓开口,语速不快,
“这个闭环,到底有没有一条缝。因为你想看看,吴建邦和肖纯竺搭的这个台子,是不是真就密不透风。或者,因为你更想看看——”
他顿了一下,目光很稳地落在赵尚志眼睛里。
“你递出去的话,能不能掀起来什么浪花...”
赵尚志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李云野。”
他没有再叫“小李总”,而是直接喊了李云野的名字。
同时,他把烟摁进烟灰缸,动作很轻。
“你还是把我看低了...我之所以那么做,不是为了我。”
李云野瞪大了双眼,无声地追问着,静静地等待着赵尚志的下文——
虽然,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
赵尚志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李云野,给他点上。
然后,他深吸一口烟,继续说道:
“刚才当着戚可心的面,我不能认。现在她不在,我跟你交个底。
“有一次,我在厕所里蹲坑,无意间听到局里一个小科员,边撒尿边打电话。
“他在电话里说:‘吴主任他自己就是干这个的,他还能不清楚嘛?金黄色葡萄球菌,就是金黄色葡萄球菌,报告上就这么写,可以的!’”
李云野一听“吴主任”,瞬间眼球泛起了血丝。
他的嘴里小声念叨着:
“小科员?吴主任?金黄色葡萄球菌…”
赵尚志把烟灰弹进烟灰缸,烟灰落下去的时候,他对着那点灰烬看了两秒之后,说道:
“那个小科员,是市监局里具体办理戚可心案件的人。他嘴里的那个吴主任,我敢断定,就是吴奕玮。”
李云野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杯沿,像在摸一把看不见的刀。
赵尚志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
“你也知道,吴奕玮是东郢市长丰区市监局的办公室主任。长丰区市监局,管的就是青年路那一带,戚可心的‘一抹柠黄’就在那条街上...”
李云野的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几下。
赵尚志的话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吴奕玮这个人,我接触过几次。表面上温文尔雅,说话慢条斯理,像个教书先生。
“但骨子里,他有一本自己的账。谁欠他的,谁碍着他的,谁让他不痛快的,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米月和他结婚,说白了,就是两家的算盘珠子碰到了一起。可陈米月肚子里的孩子…”
他顿了顿,看着李云野。
“吴奕玮能不知道?他比谁都清楚!”
李云野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赵哥,你的意思是…”
李云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剩下气声。
赵尚志摆摆手,打断了他: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把我在厕所里听到的、在办公室里看到的,拼在一起。至于这块拼图最后拼出来是什么,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他端起茶杯,没有喝,又放下,像放下一个烫手的山芋。
李云野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液溅出来几滴,像几滴不甘心的眼泪。
赵尚志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了李云野几秒,又继续往下道,
“吴奕玮和吴奕珩是双胞胎,但这两个人,一个像冰,一个像火。”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下。
“吴奕玮从小就有个毛病——”
他放下茶杯,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小腹,声音压低了半截。
“他不行。不是人品不行,是身体不行。”
李云野的眉头跳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下不自觉地攥紧。
赵尚志瞥了他一眼,像在确认这话的分量有没有砸到人。
“这件事,在东郢市的圈子里,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什么绝密。”
他竖起三根手指,又一根一根收回去。
“陈国荣让陈米月嫁给吴奕玮,看上的是吴建邦的势。吴家攀上陈米月,图的是陈国荣的钱。两家各取所需——”
他两掌相对,指尖碰了碰,又分开。
“至于陈米月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赵尚志拖了个长音,目光从李云野脸上滑过去,落在桌面上那圈干了的酒渍上。
李云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赵哥,你就直说吧。”
赵尚志没看他,盯着那圈酒渍,像在跟酒渍说话:
“吴奕玮可能知道那个孩子是谁的,也可能不知道...不过,他肯定知道,那个孩子肯定不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