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尚志再一次拍了拍李云野的肩膀。
他的手掌厚实，力道沉稳，像当年在部队里，拍新兵蛋子那样。
然后，他问道：
“小李总，你是不是认为，我只是想借你的手，通过处理戚可心的事，扳倒吴建邦或者肖纯竺，好让自己能更有把握地提一提、升一升？”
李云野一怔——
他的心思，竟被赵尚志看得透透的！
他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戚可心的店被市监局封了，理由是“柠檬凝乳挞”检出金黄色葡萄球菌超标。
可是，戚可心说那天她休息不在店，订单地址只写到“黄金时代小区南门”，骑手离职，顾客找不到，平台推诿...
这一连串的“巧合”，像一串精心编排的多米诺骨牌，推倒第一张，后面的全跟着倒。
如果戚可心是无辜的，如果戚可心的冤枉的，
那么，她的问题，根子就出在吴建邦和肖纯竺身上，
那么，如果深挖这个问题，如果用这个问题去扳倒吴建邦和肖纯竺，
对赵尚志来说，是背离而无一害！更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不过，对于李云野自身而言，
就算戚可心的事，帮不到赵尚志，
就算戚可心的事，赵尚志没有丝毫的关注过，
只要他李云野知道了这件事，他也会毅然决然地会管的！
他看不惯肖纯竺那副唯上欺下的嘴脸，
也看不惯吴建邦那种“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做派。
他李云野，心中的信仰，就是“路见不平一声吼”，就是“哪有不平哪有我”！
...
可是，眼下，赵尚志这么说，又是什么意思呢？
李云野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只能看着赵尚志，等他细细说明。
赵尚志盯着李云野有点懵逼的眼睛看了好一会。
那目光，像一台x光机，把李云野的五脏六腑都照了个通透。
空气凝滞了好一会之后，他才云淡风轻地说道：
“如果我只是纯粹地想把你当枪使，我为什么还会跟戚可心提，让她去找陈国荣呢？”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直接劈开了李云野脑子里那团乱麻。
他顿悟了——
戚可心的事，能扯上陈国荣，又能扯上他李云野——
那么，这事儿，毫无疑问，必然跟陈米月也有关！
陈国荣是陈米月的父亲，陈米月是陈国荣的独女，戚可心的甜品店被封，吴建邦给的理由是“柠檬凝乳挞”吃坏了人，而那个“人”，难道跟陈米月有关？
什么？
跟陈米月有关？
李云野不敢再想下去——
他的脑子里，瞬间翻涌出前几天邱建军对他的嘱咐。
那天晚上，在半醒台球馆，邱建军意味深长地对他说：
“...你跟瑞丰餐饮集团的关系，一定要搞好！”
“...她（陈米月）...也有她的不容易...她...也只是个小女人...”
...
当时李云野就觉得邱建军话里有话，所以紧接着就让高书涵以校刊记者的身份，去瑞丰餐饮集团打探陈米月的情况。
高书涵回来后，对李云野说的情况，让李云野摸不着头脑，只好盯着戚可心这个“剧本”以外的人...
现在，赵尚志的话，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那扇李云野一直没敢推开的门——
戚可心的事，终究是指向了陈米月！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
李云野懵逼地看着赵尚志，眼神里全是恳求。
他恳求赵尚志给他一个解答，一个能把这团乱麻理清楚的线头。
赵尚志又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见底了，只剩几片碎叶子贴在杯壁上。
他把茶杯放下，又拍了拍李云野的肩膀。
那动作，像是安慰，又像是表示哀悼。
然后，他开口了。
他说话很慢，一句一顿，像是要给足李云野思考和联想的时间。
“陈米月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没有了。”
李云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把。
陈米月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那个陈米月费尽心思想要给李云野生下来的孩子，没了？
那个她计划假装与吴奕玮正常生活来掩盖的孩子，没了？
赵尚志看了他一眼，继续毫无感情地说道：
“吴建邦给陈国荣的解释，是陈米月吃了一份‘柠檬凝乳挞’外卖，吃坏了身子，导致的流产...”
“柠檬凝乳挞”五个字，像五根针，一根一根扎进李云野的耳朵里。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起了戚可心的话——
“柠檬凝乳挞”外卖检出金黄色葡萄球菌超标，顾客严重腹泻，许可证吊销、五年禁业，还要追刑责。
一份外卖，吃没了一个孩子。
一份外卖，毁了一个女人的一生。
一份外卖，封了一个甜品店。
这他妈是巧合？
这他妈是外卖？
这分明是一把刀，一把精心打磨、精准投放的刀！
赵尚志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秤砣砸在李云野心口上：
“而这份外卖，正是吴奕玮从一家名叫‘一抹柠黄’的甜品店里订的。”
赵尚志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又像是说着一句可说可不说的废话，
“这家甜品店的老板，就是戚可心…”
李云野的脑子里，再次“嗡”的一声，像被谁用铁锤敲了一记。
他推算着日子，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他在哪里？
——正是他被潘丽君关在废弃的地下靶场的那段日子。
那时，他在绝对的黑暗里，赤身裸体，像一条被扔进枯井的鱼。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以为外面的世界已经把他遗忘。
他记得白静妮在黑暗中找到他时，她也是赤身裸体，带着食物和水。
他们在那片绝对的黑暗里，用身体互相取暖，用疯狂的性爱对抗孤独和恐惧。
他记得自己像个疯子一样在黑暗里奔跑，试图找到边界，却始终陷于无尽虚空。
他记得自己饿得胃如刀绞，瘫倒在地，幻想下辈子投胎当树、石头或狗...
可是，他怎么也想象不到，
就在他像一条蛆一样在黑暗里蠕动的时候，陈米月吃了一份“柠檬凝乳挞”。
然后，他和陈米月的孩子没了。
紧接着，戚可心的店，也没了——
前者是命，后者是运——
命没了，运也被拖进了同一口棺材。
戚可心的“一抹柠黄”，成了李云野和陈米月孩子的“陪葬品”——
说是陪葬品，可能太轻巧了，那是“祭祀品”——
陪葬是跟着走的，祭祀却是拿来赎罪的。
吴建邦和肖纯竺把戚可心三年的心血端上权力的祭坛，
祭给陈国荣看，祭给陈米月看，祭给所有看不懂这步棋的人看——
一条命，一家店。
从头到尾，戚可心连祭台上的烛台都算不上——
顶多是蜡烛底下那根烧过的火柴梗，掐灭了，随手一扔，连个响都没有...
李云野的拳头攥的很紧，掌心里四个血印，
像四枚红色的印章，盖在他想要攥紧的真相上。
他抬起头，看着赵尚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赵哥，戚可心是无辜的，对吧？‘一抹柠黄’店里送出去的那份‘柠檬凝乳挞’，也是无辜的，对吧？”
赵尚志默不作声，眼睛从李云野身上移开，看向酒杯，看向店门外。
李云野继续看着赵尚志，声音仍旧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赵哥，真正让陈米月流产的，是吴奕玮，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