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尚志放下酒杯,杯底“笃”地一声落在碎花塑料布上,震得那层薄薄的塑料膜微微发颤。
他伸出舌尖,把唇边最后一滴酒抿了回去,咂了咂嘴,像在回味一段老戏的尾音。
然后,他转向顾知微,身子微微前倾,那件半旧中山装的肩线在灯光下绷出一道浅浅的弧。
“顾助理,你刚才说泥窖里的微生物群落,这个‘群落’二字,用得妙。”
赵尚志竖起一根手指,指尖上还沾着一点椒盐,他浑然不觉,
“我喝了几十年酒,听过不少人讲窖池,有人说是‘泥巴’,有人说是‘坑’,就你,用了‘群落’。这个词儿,有生命。”
顾知微端起杯子,没喝,只是让杯底在指间慢慢转了半圈。
灯光穿过琥珀色的酒液,在她虎口处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像一枚被水浸过的铜钱。
“赵局长过奖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轻轻划开了满桌的嘈杂,
“泥窖里的己酸菌、丁酸菌、甲烷菌,彼此依存,又彼此制约,跟一座城市里的人一样,有做买卖的,有种地的,有管事的,少了哪一样,生态就塌了。”
李云野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他心说,顾知微你这女人真是深藏不露,平时冷得像块冰,一聊酒就成了活字典——不,是活图书馆。
他想起平时自己和小伙伴们吃饭喝酒时,自己拍着桌子只会说“卧槽,这酒好喝”“我滴个孩来,这酒管,不上头”,关道智他们几个,也只会喊着“干干干”“喝喝喝”。
跟眼前这两位冷眼的小美人、小助理、小医生、小高手,一比,自己简直是个文盲...
他放下筷子,身子往前探了探,赔着笑插了一句:
“那你们说说,这酒,到底怎么喝才算对?”
赵尚志和顾知微同时看了他一眼。
赵尚志的目光像看一个忽然插队的学生,眉头微微一挑,嘴角却还挂着笑;
顾知微的眼神则像看一个没翻到页码的门外汉,平静无波,却让李云野后脖颈子莫名一凉。
然后,两人几乎同时把目光收了回去,继续聊他们的,就像李云野刚才那句话,只是一阵穿堂风,吹过就散了。
李云野讪讪地缩回身子,筷子在碟沿上磕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低头噎了一口菜,嚼了两下,没滋没味...
赵尚志放下酒杯,手指在青花瓷瓶身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铛铛”的脆响,像敲一扇老木门。
那声音在嘈杂的土菜馆里其实并不响,却莫名地清亮,像有人在一堆破铜烂铁里弹了一下上好的瓷器。
他眯着眼,瞧着杯中那层细密的酒花,目光里有几分醉意,更有几分兴致,像说书人拍响了醒木,饶有兴致地笑着说着:
“话说回来,要说这醉三秋,最有意思的地方,还得是‘三秋’这两个字。”
李云野一听这话,立马抓起“醉三秋”的酒瓶,给赵尚志续上酒。
那酒瓶,沉甸甸的,青花釉面在掌心又凉又润,像握着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青石。
酒液倾出来,拉出一条细线,“咕嘟咕嘟”落进杯里,酒花重新堆起来,密密匝匝,像给杯子戴了顶白帽子。
他双手捧着瓶身,腰微微弯着,谦卑地请教:
“赵哥,我知道您是‘酒’专家,趁这机会,您跟我和顾知微两个小辈好好讲讲?”
赵尚志端起杯子,没急着喝,目光落在酒液上,像是从杯子里看一段旧事。
灯光穿过杯壁,在他掌心里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影子,那影子随着他手腕的轻微晃动,在桌面上游来游去,像一条被困在玻璃里的金鱼。
他盯着那片晃动的光,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酒液,看到了某个秋天的黄昏——
高粱地里,夕阳把穗子烧成一片火,金种子酒厂的老厂长,蹲在地头,掐下一粒高粱,放在牙间一咬,“咯嘣”一声脆响,满嘴都是淀粉的甜…
他收回目光,手指在桌面上虚虚一划,侃侃而谈:
“‘三秋’这名字,出自《诗经·王风·采葛》——‘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古人说‘三秋’,是三个秋天,也就是三年,形容思念之深,一日不见,如隔三年。可是,你猜,金种子酒厂当年给这款酒取名时,老厂长是怎么说的?”
这问题,着实问到了李云野和顾知微的常识盲点上了。
李云野挠了挠后脑勺,指缝间夹住一根不知什么时候沾上去的菜叶,他随手弹掉;
顾知微轻轻摇了摇头,发梢在肩头扫了一下,像一支毛笔在宣纸上拖了一笔淡墨。
两人只能好奇地对视一眼。
赵尚志像是很享受这种卖弄学问、被人瞩目的感觉——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酒液在舌面上滚了一圈才咽下去,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沉入深井。
然后,他用手指还蘸了点酒,在桌面上虚虚画了三笔,像画出一张酿酒的年谱,继续“传道授业解惑”道:
“老厂长说,酿酒的‘三秋’,肯定不能是小伙子想大闺女的三年,也不能是小媳妇想小相公的三年——”
他顿了顿,自己先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腔里闷闷地出来,像老牛打了个响鼻,
“而是‘三个’‘秋天’,指的是‘三年’的三个‘秋天’——第一年秋天收粮,第二年秋天制曲,第三年秋天开窖。三秋齐聚,方得一坛好酒。”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敬意,像后辈提起祖师爷的规矩,肃然起敬地说:
“那个老厂长,我跟他有过一面之缘,他是个酿酒的明白人。
“他给我说,酿酒跟做人一样,急不得。你但凡是少一个秋天,那酿出来的酒,就必然不是那个味儿了。
“收粮要秋天,高粱红了,沉甸甸的,掐一把,满手都是粮食的香;
“制曲要秋天,空气里湿度正好,霉菌长得旺,曲子才有魂;
“开窖也要秋天,窖池里的酒醅经过一个夏天的发酵,到了秋天,火气退了,醇厚出来了,那才叫酒!”
李云野听得入神,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夹着的一块红烧肉滴了一滴油在桌面上,那油滴在碎花塑料布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圆,他浑然不觉。
他的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老家秋收的场景——
父亲弯着腰割稻子,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滴在干裂的田垄上,“滋”的一声就没了…
赵尚志越说兴致越高,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花溅起又破掉,像一小簇炸开的烟花,声音也高了几分,眉飞色舞,像在酒桌上摆开了龙门阵:
“咱们淮海人喝酒,规矩多。
“第一杯叫‘门前清’,不管杯大杯小,必须一口干,这叫‘三杯门前清’——
“第一杯敬天,第二杯敬地,第三杯敬人。这三杯不过关,后面的话都别谈。”
李云野应和着拍胸笑道,笑声里带着几分讨好,像给领导鼓掌时故意拍得响些:
“那我刚才,已经过了关了吧?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