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野有点不相信地看了看顾知微——
他见过顾知微喝酒——
上次在都会悦享中心聚餐时,一杯红酒,她抿了足足半个多小时,
那模样,就跟黄鼠狼被花狸猫逼着喝农药似的,每咽一口眉头就拧一下,
那表情,比打针还痛苦。
所以,这个时候,他手里攥着酒瓶,没有动,嘴上说着:
“赵哥,她真不能喝酒,这小半杯,她都够呛能喝完,要不...她就...意思意思得了?”
可是,顾知微却像是不领李云野的情似的,没有表露出太多拒绝的意思。
她只把手虚虚一挡,指尖在杯口上方晃了晃,算是客气,
但是,她手腕的角度松得很,没有真拦。
那手指细长白净,在杯口上方划了半圈,倒像是给酒杯描了个边。
她的眼睛盯着杯里那小半杯酒,瞳仁里映着琥珀色的光,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实验。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冷得像一尊瓷观音...
赵尚志又推了推李云野的手肘,催促着说道:
“倒,倒满。顾助理是场面人,你别小家子气。”
李云野看了顾知微一眼,顾知微没说话,也没把杯子挪开。
她只是把挡在杯口的手收了回去,放在桌面上,五指并拢,指甲盖泛着冷冷的白光。
他只好手腕一翻,瓶口重新倾斜,酒液又淌了进去。
酒面一寸一寸往上爬,顾知微就那么看着,不躲不让,也不拦。
李云野给顾知微倒了满满一杯之后,才十分自觉地给自己的酒杯里,齐平地倒满——
不多一滴,不少一滴,酒面与杯口严丝合缝,像用尺子量过。
他这人,在酒桌上从不占人便宜,也不让人占自己便宜。
这是当兵时,他的一位老班长教他的——
酒品即人品,杯子端平,腰杆才挺得直...
最后,三个人都满满倒了一杯。
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光,晃一晃,挂杯的痕迹顺着玻璃往下爬,像蜗牛爬过的银线。
三只杯子并排立在碎花塑料布上,杯口那层细密的酒沫久久不散,像给酒液盖了一层薄被。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穿过酒液,在桌面上投下三小团暖黄的光斑,晃晃悠悠的,像三盏没点着的孔明灯...
“赵哥,来来来,咱们先走一个?”
李云野端起杯子。
赵尚志没急着端,先凑近杯口深吸一口气,闭着眼品了两秒,才睁眼说:
“这酒,得慢慢来。第一口不能喝,得先闻,闻够了再抿,抿完在嘴里含三秒,让酒液把舌头包住,那才叫喝酒。”
李云野心里暗自叨咕了一句:喝个酒比拜佛还讲究。
但是,他的脸上仍挂着笑,点头如捣蒜:
“赵哥说得对,听您的。”
于是,三个人,都各自深深吸了一口杯中的酒香之后,碰了第一杯。
杯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脆响,像敲了一下小铜铃,余音在桌面上颤了颤才散。
赵尚志浅浅抿了一口,含在嘴里“咕噜”两声才咽下,放下杯子,长出一口气,
像是被纪委叫去谈话前,偷偷喝光了藏在办公桌底下最后半瓶好酒——
那一口气里,有回味,有庆幸,还有一丝“管他呢,先爽了再说”的破罐子破摔...
他咂了咂嘴,舌尖在唇上转了一圈,说道:
“这酒,入口不炸,落喉不烧,回甘带一点粮食的焦香,像秋天烧荒的味道。”
李云野一口闷了半杯,辣得直咧嘴,喉咙里像窜了一条火线,赶紧夹了一筷子开胃小凉菜压住。
那凉菜是醋泡萝卜皮,酸脆爽口,一咬“咔嚓”一声,汁水在齿间炸开,火气顿时压下去半截。
顾知微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动作轻得像在试管里滴试剂。
她放下杯子,没有说话,脸上也没表情,
但是李云野注意到,她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咽得挺顺,不像上次喝红酒那样龇牙咧嘴...
这个时候,后厨门帘一掀,老板娘端着托盘出来了——
头一道菜是“霸王别姬”——甲鱼炖土鸡。
砂锅端上桌,盖子一揭,蒸汽“呼”地腾起来,像放了个小型蘑菇云。
甲鱼裙边颤巍巍的,土鸡块卧在汤里,汤色金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红黄相间,看着就喜庆。
赵尚志眼睛一亮,说道:
“这菜地道,东郢人请客,没这道菜压桌,那叫不懂规矩。”
李云野拿勺子舀了一碗汤,先递给赵尚志,又给顾知微盛了一碗,最后才轮到自己。
汤入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甲鱼的胶质挂在唇上,黏黏的,像涂了一层薄蜡...
第二道,是“红烧大肠”。
大肠切成寸段,油亮红润,码在盘子里像一排小胖墩。
配着青红椒和蒜瓣,酱汁浓稠,挂在肠壁上,颤颤巍巍地往下滴。
李云野夹了一块塞嘴里,外皮微脆,内里软糯,肥而不腻,嚼着嚼着满口香,差点把舌头也咽下去。
赵尚志也夹了一块,嚼了两口,端起酒杯又抿了一下,说道:
“大肠配醉三秋,绝了。大肠的油香把酒的烈劲儿裹住,酒的窖香又把大肠的腻味压下去,这一口菜一口酒,叫‘以毒攻毒’。”
李云野笑道:
“赵哥,你这说法,可真讲究。我吃饭喝酒,就知道‘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跟您这一比,我那就是牛嚼牡丹,糟蹋东西。”
赵尚志放下筷子,来了兴致:
“淮海人喝酒,讲究‘菜酒相生’。什么菜配什么酒,不能瞎来。
“红烧大肠这种浓油赤酱的菜,就得配高度数、有窖底香的酒,酒越烈,菜越香。
“要是配个清香型的酒,那完了,菜是菜,酒是酒,两不相干,像两口子各吃各的饭,没意思...”
第三道,是“地锅鸡”。
一口黑铁锅端上来,锅边贴着一圈面饼,下半截浸在汤汁里,上半截烤得焦黄。
鸡肉炖得脱了骨,筷子一夹就散,土豆块吸饱了汤汁,用嘴一抿就化。
面饼上半截脆生生,下半截软塌塌,蘸着鸡汤吃,咸香入味。
赵尚志撕了一块饼,卷着鸡肉和青椒,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青蛙,含含糊糊地说:
“这饼,比肉香。”
李云野也撕了一块饼,没卷菜,光蘸汤吃。
那面饼吸饱了鸡汤,咬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赶紧拿手背一抹,手背上油光锃亮的。
赵尚志见了,哈哈大笑,说道:
“小李总,你这吃相,跟新兵蛋子似的。吃地锅鸡,得卷,不能光蘸,光蘸那是吃泡馍。”
李云野嘿嘿一笑,照葫芦画瓢卷了一块,
果然,面饼的焦脆裹着鸡肉的软嫩,再配上青椒的清爽,一口下去,层次分明,像在嘴里开了个小型联欢会。
接着,又上了“蒜泥鸡蛋”——
煮鸡蛋捣碎,拌上蒜泥、香油和盐,黄白绿三色分明,看着不起眼,吃起来却上头,一口下去蒜香冲鼻,正适合解腻。
赵尚志舀了一勺放在自己碟子里,又给顾知微舀了一勺,说道:
“顾助理,这个解酒,你多吃点。”
顾知微点了点头,用筷子尖挑了一小撮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李云野第一次见她吃蒜,心说这女人连吃蒜都这么矜持,跟做实验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