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书涵的脑子里,全是疑问,
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越理越乱。
她看不清事情的真实面貌——
或者说,她看到的每一张脸,都像戴着一层薄薄的面具,面具底下才是真正的表情,可她怎么也够不着。
她不知道陈米月到底怎么了。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每次想起,都带着一点钝钝的疼。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和陈国荣之间,能有什么瓜葛。
一个卖甜品的女人,和一个掌控着瑞丰餐饮集团的男人,他们之间,像是隔着汪洋大海,像是隔着日月星辰,怎么会扯上关系?
她不知道...
她更不知道的是,瑞丰餐饮集团配合“实践调研”的这出戏,背后的导演又是谁。
是陈国荣?
不可能,他那么忙,他那么大的人物,根本不可能把这些小事放在眼里...
是葛其亮?
不可能,他虽然受陈国荣器重,但他只是个区域经理,他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和影响力,能协同整个集团的人...
不过,眼下,
她十分确定,以及十分肯定的,是——
眼前的那个女人,可能是唯一的突破口!
因为,一天以来,她和习若凌遇到的每一个人,都被“剧本”锁住了嘴,像一群提线木偶,线在别人手里攥着。
只有她——那个女人,还在说话,说着不像是“剧本”里的“话”!
哪怕她说得颠三倒四,哪怕她被当成疯子,哪怕没有人愿意听。
可是,她仍在说。
像祥林嫂——
像祥林嫂反复念叨着她的阿毛,念叨着“我真傻,真的”,念叨着冬天里那匹狼。
人们起初还听,后来就烦了,再后来就躲着她走。
可她还是说,因为她不说,就没人知道她的阿毛来过这世上,没人知道她曾经也是一个有温度的人...
(作者旁白:此处引自经典短篇小说《祝福》)
眼前那个女人,也一样。
她站在瑞丰餐饮集团大门口的围栏边,北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像一蓬枯草,眼角的泪痕被风吹干,留下一道淡白的印子,像蜗牛爬过的痕迹。
她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可她还在碎碎念地说着。
对着空气说,对着围栏说,对着每一个路过又匆匆走开的人说。
高书涵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下一下,撞得她胸口发疼。
十几秒钟之后,她跟习若凌使了个眼神。
习若凌跟了她一天,立马读懂了高书涵的这个眼神,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
她扭头看了看围栏边的那个女人,然后把目光收回来,再次落在高书涵脸上。
她微微点头。
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
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无声无息。
点头的同时,习若凌的右手攥紧了相机带子,左手在羽绒服下摆上蹭了一下,擦掉掌心的汗。
她把相机带子往肩上正了正,深吸一口气,肩膀往后一展,像准备跳进冬天的冷水里。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可高书涵读出了那个口型——
“走。”
高书涵也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鼻腔进去,凉得鼻腔发酸,灌进肺里,把胸口撑开了一点。
她攥着帆布包带子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
然后,她迈开步子,朝那个女人走了过去。
北风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风里有银杏叶腐烂的气味,还有远处小吃摊飘来的油烟味,混在一起,像这座城市黄昏时分的呼吸。
她走到那女人身边时,那女人还在往院里张望。
她的脖子伸得很长,像一只被关在笼子外面的鸟,拼命往笼子里看。
她的眼角有泪痕,被风吹干,留下一道淡白印子。
她的嘴唇在动,可声音太低,高书涵只听清了几个字——
“…你们不能这样…不能…”
“你好,姐姐。”
高书涵声音放轻,尽量温柔。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可以这么轻,像怕惊飞一只停在枝头的鸟。
“你不是想见陈董事长吗?那…你跟我们走吧。”
那女人猛地转头,怔怔地看着高书涵。
她的眼神里,疯癫和清醒像两股潮水互相冲刷。
疯癫的那股是黑的,浑浊,翻涌着绝望和愤怒,像暴雨后的河流,裹着泥沙和枯枝。
清醒的那股是清的,冷冽,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像冬天早晨屋檐下结的冰凌,薄而透亮。
它们在她瞳孔里交战,一会儿黑压过清,一会儿清压过黑。
她看了高书涵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像在分辨眼前这个年轻女孩,是不是另一个敷衍她的人。
她见过太多敷衍了——
门口的保安挥着手说“走走走”,前台的小姑娘低着头说“领导不在”,路过的西装男皱着眉绕开她走。
每个人都像一堵会走路的墙...
高书涵没有躲她的目光。
她站在那里,羽绒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被吹乱,几缕碎发贴在脸上。
可是,她的眼睛,没有眨。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
也许是因为那个女人眼里的火还没灭——
那点火苗虽然小,虽然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可它还在烧。
也许是因为她想起李云野说过的话: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最终,那女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点头的时候,脖子像撑不住脑袋的重量,往前一磕,差点栽倒。
高书涵下意识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隔着一层薄薄的毛衣,她能摸到那女人胳膊上肉的分量,
可那分量里,透着一股虚,像发过了头的面团,撑着,却没劲。
毛衣的纤维有些扎手,洗过太多次,起了球,蹭在掌心里像细碎的砂纸。
那女人没有挣开高书涵的手,也没有说谢谢。
她只是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草,慢慢地把重心移稳,然后,蹲了下去。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提包——
包是仿牌的,边角已经磨白了,拉链也坏了,合不拢,像一张闭不上的嘴。
她散落的东西,一件一件塞回去,动作很慢,像在收拾自己碎了一地的尊严...
然后,那女人站直了身子。
她站直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像枯枝折断。
她的肩膀往后展了展,又塌了下去,像撑不住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就在她站直的同时,一束车灯,从街角拐过来,白晃晃地扫过院区门口的水泥地,把三个人影拉得又长又乱。
光影从她们身上碾过去,像一只巨大的手电筒,照了一下,又移开了。
银杏叶被车灯照得透亮,叶脉一根根清清楚楚,像一张张摊开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