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微眼皮都没动一下,像是没听见。
李云野看了看顾知微,嘴角往下一撇,眉毛拧了拧,做了个极其夸张的“嫌弃”鬼脸——
那表情分明在说“这人怎么比我还轴”。
可这鬼脸,刚挂上脸不到半秒,他的眼珠子就往顾知微那边溜了一下,像一只偷吃被发现又故作镇定的猫。
他赶紧把嘴角拉回来,眉毛归位,表情收得干干净净,转脸换上一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正经神色。
他右手抬起,在高书涵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掌心的力道带着一种“自家兄弟才这么拍”的熟稔:
“书涵,你要记住,你和习若凌,从现在开始,就是东郢市师范大学的校刊记者了,明天,你们要去做‘优秀校友企业走访’专题实践调研。”
他松开肩膀,直起身,退后半步,声音压低,语速放慢,
“瑞丰餐饮集团那边,黄势严已经联系好了,葛其亮会亲自对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高书涵脸上移到她帆布包里露出来的那截笔记本边缘,又移回来,
“你们的任务,不是真写稿,是打听陈米月的消息。”
高书涵认认真真地看着李云野,嘴角那点玩笑的弧度慢慢收拢,眼神沉下来,点了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她每次听到李云野说起“陈米月”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总有一种酸酸的感觉。
但是,酸归酸。
她不是那种只会吃酸醋的傻白甜。
她见过李云野在地下靶场被囚后的样子…
她见过李云野半夜惊醒时额头上的冷汗…
她也见过李云野站在窗前看人间灯火时,那种要把什么东西连根拔起的狠劲…
她知道,陈米月的事不弄清楚,李云野的心里,会有一块地方,一直悬着…
而她,是他的女朋友。
她要帮他把悬着的那块地方,平稳地放下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
天光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灰,风里是冬天特有的干冷。
黄势严开着那辆不起眼的黑色广汽传祺m8,稳稳停在都会悦享中心侧门。
车身低调得几乎要融进地库入口的阴影里,只有尾灯还亮着一线暗红。
高书涵拉开后门,暖气裹着淡淡的皮革味扑面而来。
习若凌已经坐在里面,穿一件亮黄色羽绒服,背着一台单反,蓬松的领口衬得她整张脸只剩巴掌大。
那团黄色在深色车厢里格外扎眼,像一颗行走的柠檬,还是自带酸味和气泡的那种。
“书涵!”
习若凌抬手挥了挥,相机带跟着哗啦一晃,
“咱们真去瑞丰餐饮集团啊?那可是咱们整个淮海餐饮界的天花板!我昨天还跟我妈说,我要去大集团采访,我妈说,你别被人骗去传销。”
高书涵坐进去,顺手关上车门,砰的一声把外头的冷风隔断:
“传销不至于,最多被保安轰出来。咱俩一个宿舍住了三年,要丢人也是一起丢。”
习若凌嘿嘿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倒是,咱俩谁跟谁啊,你床上的那点小秘密,我都知道。”
高书涵耳根一热,伸手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
“闭嘴吖。你嘴上真是没个把门的...”
车子驶出都会悦享中心的地库,冬日上午的光从车窗斜切进来,在中控台上落下一小片冷白。
黄势严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镜子里只截出两张年轻的脸。
他声音不高,像压着一层砂纸:
“葛其亮会在集团一楼等你们。采访提纲的电子版,我发你们手机了,注意事项也说过了。瑞丰餐饮集团不是一般地方,员工嘴紧,你们打听消息要掌握分寸,不要表现得太明显。”
“明白。”
高书涵点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也知道是那份提纲到了。
黄势严顿了顿,食指在方向盘上轻叩两下,像在斟酌下一个词该不该出口:
“陈国荣深耕淮海地区多年,瑞丰餐饮集团背后关系盘根错节。你们今天能进楼,是因为葛其亮卖李云野面子。但卖面子是一回事,让不让你看见里子,是另一回事。”
高书涵心里一紧,像被一根细针轻轻挑了一下。
她面上却笑,想把那股凉意拨开:
“黄大哥,您这话说得,像谍战片。”
黄势严没笑。
后视镜里,他的眼睛仍盯着前方,眼皮都没抬:
“这可比谍战片有意思多了。谍战片里坏人脸上写着坏人,瑞丰餐饮集团里,所有人脸上都写着‘热情欢迎’。”
习若凌下意识抱紧相机,像是担心着什么。
亮黄色羽绒服随着她的动作窸窣一响:
“黄总,您别说了,不就是个实践调研嘛,越说越玄乎,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黄势严脚下油门轻压,车子并进主路:
“起来就对了!起来说明你警觉。”
黑色广汽传祺m8汇入东郢市早高峰的车流。
左右是缓缓挪动的公交车、焦躁的喇叭、骑电动车的人从缝隙里钻过。
它像一滴墨落进大河,安静,顺从,却没有回头路...
瑞丰餐饮集团的总部大楼,
坐落在东郢市老城区与新城区交界处。
再往西走两条街,就是爬满老藤的旧居民楼和开了二十年的牛肉汤馆;
往东过两个路口,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和精品咖啡店便一栋接一栋地冒出来。
这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大楼,就卡在这条分界线上,像一个西装革履的人一脚踩在青石板上,一脚踏进了大理石地砖。
楼顶立着六个烫金大字:瑞丰餐饮集团。
阳光打上去,金字反光,远远看去像六块刚出锅的炸猪排,油亮,晃眼,仿佛还滋滋冒着热气。
高书涵和习若凌在大楼前下车时,
北风正好从栋楼之间的夹道灌过来,
呜呜地穿过狭窄的缝隙,把习若凌的刘海吹成一面疯狂摇摆的小旗。
她手忙脚乱去按头发,相机带子滑到手肘,差点把单反甩出去。
高书涵按住被风掀起的羽绒服下摆,抬头看楼,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心里默默吐槽:
这楼比我们学校图书馆高好多,资本的味道果然比书香冲。
我们图书馆门口那棵老银杏再长二十年,也够不着人家一层楼的高度...
远远的,他们已经看到,葛其亮已经在一楼大堂里,等着了——
他站在旋转门内侧的礼宾台旁边,深灰色西装熨帖得没有一道褶,
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领带结打得像用水平仪校准过。
他的头发梳得油亮服帖,据说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他的脸上挂着标准商务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像用尺子量过——
不多不少,刚好够表达“欢迎”又不至于显得“热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