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郢的初冬,风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割不破皮,却往骨头缝里钻。
这天晚上九点四十分,
都会悦享中心正门广场依旧灯火通明。
露天舞台上,高书涵带过的大学生劲舞团,刚换了一批新面孔,
音乐从《危险派对》切到《麒麟》,低音炮震得罗马柱都在发颤。
顾客进进出出,主播们举着云台直播,弹幕飞得比寒风还快。
李云野站在六楼总经理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荷花烟。
他瘦了一圈,颧骨比之前更明显,眼神却比在乐昌县中医院醒来时沉了许多——
那是一种从绝对黑暗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沉,
像井底泡过水的石头,表面温润,内里冷硬...
高书涵从身后探出脑袋,奶白毛衣的领口蹭到他胳膊,带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她扎着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杯刚泡开的毛尖。
可李云野知道,这姑娘心里并不像表面这么轻松——
从乐昌回来之后,她一直跟着他,学校都不怎么去了,
像一只受了惊又不肯承认的猫,明明怕得要命,还非要蹲在他脚边...
“你站这儿快十分钟了。”
高书涵伸手把他指间那根没点的烟抽走,顺手夹在自己耳朵上,动作利落得像食堂阿姨收餐盘,
“不点就别浪费。”
李云野低头看她,嘴角动了动:
“什么时候管起我抽烟了?”
“从我正式上任女朋友那天起。”
高书涵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
“何明玉走之前可是亲口嘱咐你的,不许欺负我。”
提到何明玉,李云野的眼神暗了一瞬。
他转回头,目光越过广场上攒动的人头,落在远处老城区那片低矮的楼顶上。
几盏稀疏的灯火明灭不定,像这座城市打出的省略号...
就在这时,何明玉送给他的玄黑色hUAwEI mate xts 非凡大师三折叠屏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李云野掏出来,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来自邱建军:
“明天有空?找个地方聊聊。”
李云野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三秒——
邱建军主动约见,而且没有用询问的语气,这种情况很少见。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然后打字回复——
“今晚就行。地点我定。”
发完,他退出微信,翻到关道智之前发来的一个地址——
那是老城区建材市场后面的一家台球馆,关道智当时附了一句:“那是东郢老炮儿爱去的地方,鱼龙混杂,但是老板靠谱,有包厢,隔音好。”
这家台球馆的名字,李云野第一次看到就觉得有意思——半醒。
半梦半醒,半醉半清,半人半鬼。
这名字起得暧昧至极,像有人在你耳边吹了口气,轻飘飘的,却带着钩子。
关道智说这地方原本是个地下酒窖改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外号“七姐”,年轻时在南方开过夜总会,回东郢后开了这家台球馆。
正经生意做着,但来来往往的人里,三教九流都有,人一杂,不论谁去了都不显眼,而且包厢又隔音又私密,老板还嘴严,在那里谈事情,最让人放心不过了...
于是,李云野把地址转发给邱建军,又补了一句:
“十点,半醒台球馆,包厢我订好了。”
邱建军回了一个“oK”的表情,没多问。
李云野收起手机,从桌上拿起外套。
高书涵已经站在门口了,身上套着那件奶白色羽绒服,围巾绕了两圈,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跟猫似的。
“你反应倒快。”
李云野说。
“你眉毛一皱我就知道要出门。”
高书涵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但脚步没停,
“走吧,我去给你端茶倒水。”
李云野经过她身边时,抬手在她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
顺手从她耳朵上把那根荷花烟取下来,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小姑娘家家的,耳朵上夹什么烟?装社会人啊?就你这小胳膊小腿的,收保护费都收不明白。”
高书涵被他刮得鼻尖一痒,皱起鼻子瞪他,
可那瞪眼里半点杀伤力都没有,嘴角还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愣了一下,随即小跑跟上,
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声音从走廊里追过来:
“那你以后也不许抽!”
李云野头也不回,嘴角弯了一下。
两人下楼,直接到了都会悦享中心的地下停车场。
那里,停着之前潘丽君送给李云野的那辆黑色bmw x5。
这辆车,是三天前马器勇和张法信从里到外拆了一遍又装回去的——
那天下午,两人把车开进都会悦享中心负二层的暗室里,拉上卷帘门,打了两盏应急灯。
马器勇趴在车底拿手电筒照了足足一个钟头,张法信拆了副驾驶座椅,又掀开中控台的面板,连后备箱两侧的隔音棉都扒开看了。
最后马器勇从副驾驶座椅底下的隔音棉夹层里,用镊子夹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方块,扔在地上拿鞋跟碾碎了。
“潘丽君的手笔,哦,不对,应该说是伍四喜的手笔,够隐蔽的。”
张法信当时蹲在地上拨弄那堆碎渣,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也就我俩眼神好,换个马虎点的修理厂,把车升起来看一眼底盘就完事,根本找不着。”
马器勇从车底滑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用探测仪把全车扫了一遍,确认没有第二个信号源,才朝李云野点了点头:“干净了。”
李云野当时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这辆bmw x5他才算真正敢开...
夜色浓稠,初冬的东郢街头,冷清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粥。
李云野握着方向盘,车子稳稳穿过城区。
车载音响放着低低的爵士乐,女声沙哑,唱着慢悠悠的调子。
越往建材市场方向走,路灯越稀,行人也越少,
街边店铺大多拉下了卷帘门,只有几家麻将馆和烧烤摊还亮着灯,
塑料棚里透出浑浊的光,有人影在棚下晃动,隔着车窗看,像皮影戏。
高书涵坐在副驾驶,把座椅加热开到最大,
整个人缩在羽绒服里,只露出半张脸...
十几分钟之后,bmw x5拐进一条窄巷,
巷口没有招牌,只在墙上钉了块锈迹斑斑的铁皮,上面用喷漆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半醒。
铁皮下面挂着一串小灯泡,发出暧昧的暖橘色光,
在风里轻轻摇晃,把墙上那些斑驳的水渍和青苔照出一种奇异的质感,像老照片里曝光过度的角落。
巷子深处有一扇铁门,门口停着几辆摩托和一辆黑色大众,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
李云野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
高书涵推开车门跳下来,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随即被巷子里那股子味道勾住了好奇心——
旧木头和劣质香薰混合的气味从深处漫出来,隐隐还有台球撞击的脆响和若有若无的爵士乐,
慵懒,低哑,像有人把整个空间的音量都调成了“深夜频道”。
“就是这儿?”
高书涵裹紧围巾,仰头看那块铁皮招牌,念出声,
“半醒…这名字起得跟没睡醒似的。”
李云野锁了车,走过来牵她:
“进去之后别乱跑,跟紧我。万一哪个小黄毛看上你了,我可是会吃醋的!”
高书涵歪头想了想,往他那边靠了半步,仰着脸一本正经道:
“那简单,我就说我男朋友是霸总,专门收拾小黄毛的那种。”
话音没下,她自己先破了功,抿着嘴把下巴往围巾里一缩,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随后,她把手塞进李云野掌心里,指尖冰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李云野攥了攥,把她的手指拢在掌心搓了两下,暖意从掌心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