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挤出几道褶子,
像把折扇慢慢展开,扇面上写满了“你说了不算”五个字:
“助理懂医术,能更好地助理。”
他说“助理”两个字时,故意把舌头卷了卷,那音调拐了个弯,像在说一段绕口令。
关道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他赶紧拿手背捂住嘴,假装咳嗽了两下,可肩膀还在抖,抖得西装面料“簌簌”响,像一只刚洗完澡的鸡在抖毛。
赵术仁别过脸去,面朝墙壁,肩膀一耸一耸的。
黄势严冲顾知微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幅度极小,下巴往下沉了不到一厘米,小到只有顾知微能看见——
但意思很明确:别推辞了,就这样吧。
他的目光在顾知微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像在手术台上递了一把止血钳:接着!
顾知微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她把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抽出来,十指交叉,束在胸前,脊背往后一靠,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那姿态分明在说:行吧,随你。
她的目光从李云野脸上移开,扫过窗外灰白色的初冬天际,又收回来,落在自己交叉的十指上,像在观察一个不需要她参与的手术。
李云野又转头看向关道智,下巴朝黄势严和顾知微的方向抬了抬:
“道智,给黄副总和顾助理安排好办公室和住的地方。”
关道智“啪”地拍了一下胸脯,那拍胸脯的动静大得像擂鼓,西装底下的肉都跟着颤了两颤:
“放心吧云野哥,包在我身上!咱们这一层还有两个办公室,就在你隔壁和斜对面,我今天就安排人收拾出来,
“桌子椅子柜子全换新的,电脑挑最高配的,网线拉千兆的!住的地方嘛,等会我开车拉着他俩在附近转转,他们定,我具体办,保证让黄副总和顾助理——”
“拎包入住。”
赵术仁在旁边接了一句,顺手把秦亦坤那杯凉茶端起来自己灌了一口,喝完咂咂嘴,
“这茶淡得跟洗脚水似的,秦经理你可真能凑合…”
秦亦坤从沙发里坐直了,推了推头顶的眼镜,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接话,
只是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那两道被镜腿压出来的红印子还留在太阳穴旁边,像两枚褪了色的印章。
关道智瞪了赵术仁一眼:
“就你话多!走走走,你跟我一块去收拾办公室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顺手把赵术仁也从沙发上拽起来,又回头冲秦亦坤扬了扬下巴,
“秦经理,走了,走了,你也别在这里窝着了,你办公室里的姜太公,还等着你回去烧香还愿呢…”
秦亦坤的脸又红了,这次红得克制,只在颧骨上浮了两团淡粉色,像刚擦了一层薄胭脂。
他站起来,把西装下摆抻了抻,跟在关道智、赵术仁后面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李云野一眼,嘴唇动了动,那口型像是“云野哥”,又像是“谢谢”,最后什么声儿也没出,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赵术仁原本已经走出去了,可是三秒不到,他又折回来了。
他把茶几上那包荷花烟揣进兜里,冲李云野咧嘴一笑:
“云野哥,这烟我替你收着,你少抽两根,顾助理在这儿呢,人家是医生,管着你呢…嘿嘿嘿…”
顾知微抬眼看了他一下,面无表情地说了句:
“我不是他的医生,我是助理!”
赵术仁“嘿嘿”笑了两声,脚底抹油溜了。
黄势严和顾知微最后站起来。
他们冲李云野点了点头,微微躬了躬身,也跟着出去了,顺手把厚重的双开木门,也带上了。
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像一只箱子落了锁。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嘶嘶”地吐着暖风,吹得李云野后颈的碎发轻轻晃动。
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的斜线,灰尘在光柱里跳着慢三,一粒一粒,看得清清楚楚。
高书涵还坐在角落里。
她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两只耳机像两颗白色的小药丸,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一只,歪着头看李云野,帆布包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包顶的拉链上,像一只趴在窗口的猫。
她看了他好几秒,才开口:
“云野哥,你刚才跟顾知微说话的时候,笑得好…好那个。”
“哪个?”
李云野一边说着话,一边无意识往裤兜里摸烟,
可他却摸了个空——
烟盒刚刚已经被赵术仁连锅端了,连根烟屁股都没给他留。
他咂了咂嘴,舌尖在空荡荡的牙关里转了一圈,像老牛反刍时发现嘴里没草,只得作罢。
“就那个,”
高书涵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两颗白色药丸并排捏在手心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好像那上面写了答案,
“笑得特别…有把握。就好像你早就知道她不会直接答应,知道她肯定会推辞,可你更知道她推辞也没用,最后还是得听你的。
“你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眼角挤出几道纹,看着特别——特别笃定。就好像这间办公室里所有人、所有事,都跑不出你的手心。”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嗓子眼里滚出来的,说完又觉得这话听着不像夸人,赶紧补了一句,
“我不是说你坏…我是说,那种笑,就,挺那个的…”
她“那个”了半天,也没“那个”出个所以然来,急得耳朵尖又红了。
李云野笑了笑,又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两只胳膊往上抻了抻,肩膀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像一台重新启动的旧机器。
然后,他移了几步,站到了落地窗前,一只手插进裤兜,另一只搭在窗框上——
窗外的天,是那种干冷干冷的蓝,蓝得发脆,像刚出窑的瓷,一丝云也没有,干净得让人心慌。
金白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铺在东郢市高低错落的楼顶上,像有人拿了一把碎银子往人间撒。
六楼的高度,足够他俯瞰大半城区——
远处是灰蒙蒙的楼群,
近处是都会悦享中心门前的广场,
广场上有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有个外卖员把电动车停在花坛边,拎着餐盒一路小跑。
初冬的风,把行道树仅剩的几片枯叶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又扔回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