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视线停在那行手写备注上。
如有人员证言,请于复核前提交合法来源说明。
刘敏站在他身侧,刚才还在记录日志时间轴的手指顿了一下:“林总,如果交人员证言,恒辉会要求实名吗?”
“会。”林川把清单折起,“至少要让恒辉和律师知道人是谁。匿名线索只能提示方向,不能当作责任依据。”
这句话落下,星川几个人都沉默了。
演示厅外的走廊比里面更冷。赵凯已经带云盛的人离开,拐角处还能听见他们压低的脚步声。恒辉记录员抱着封存袋进了资料室,门口多了两名安保,所有补充材料都要从采购系统和现场登记台双线提交。
林川没有立刻给旧同事打电话。
他先让刘敏把恒辉清单拍照归档,又让何旭把“证言来源说明”拆成三栏:本人亲历、合法保存、愿意接受单独核验。
陈海低声问:“现在找人,会不会被说我们临时串供?”
“所以不能找人编。”林川看着登记台上的钟,“只问愿不愿意把已经说过的事实,按合法方式写下来。对方不愿意,就到此为止。”
何旭抬头:“之前联合说明那边,我可以联系。可他们最怕的不是写字,是云盛回头追。”
林川点开手机,找到律师的号码:“那就先把边界讲清楚。”
电话接通后,林川只说了三件事:恒辉要求人员证言合法来源说明;星川不得承诺岗位、薪酬、法律费用之外的利益;证人只能陈述亲身参与或亲眼听见的内容,不得夹带云盛内部文件、客户数据和未核验猜测。
律师听完,语气很快:“可以做。让愿意说明的人到我这边视频连线,先核身份,再做个人陈述。材料抬头写给恒辉复核组,不公开发布。星川员工不得在旁诱导,只能提交来源说明和律师见证记录。”
刘敏听见这句,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林川挂断电话,把手机递给何旭:“你发消息。原文转述,不加一句劝。”
何旭点头,在走廊长椅上坐下。他删删改改几次,最后只发出一段很短的话:恒辉要求如有人员证言需提交合法来源说明;自愿,不交换岗位,不要求提供内部文件;只陈述本人亲历事实,律师单独核验身份。
发送后,屏幕安静了将近两分钟。
赵凯刚才那句“云盛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会写报告”,像一块压在每个人心口的石头。林川知道,旧同事沉默不是全无良知。房贷、家人、离职证明、行业口碑,这些东西都能把一个人按回座位上。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回复来自联合说明群里最早联系何旭的那个人。
“我可以说,但我不想露脸给星川。”
何旭把屏幕转给林川。
林川没有伸手接,只说:“回他,可以只面对律师和恒辉复核组。星川不看视频,不旁听。”
又过了半分钟,对方发来一句:“那我只说我亲眼见过的。赵凯在项目事故后第二天早会要求测试、运营、项目管理办公室统一口径,不许任何人在客户复盘里提权限冻结和回滚预案。”
刘敏猛地抬头。
这句话她听过类似版本,却从没有人敢把它写出来。
何旭继续等。对方像是终于迈过了某道坎,消息一条条弹出:早会在云盛十五楼小会议室;参会人包括测试、运营和项目管理办公室;赵凯要求所有对外回复使用“林川策略调整未按流程回滚”的口径;有人提到林川账号当晚已经被降权,赵凯当场打断,说“权限流程不要在客户面前展开”。
最后一条发得最慢。
“我愿意实名给恒辉和律师核验,但不接受星川岗位,也不收任何钱。你们别把我名字发到网上。”
走廊里没人说话。
林川看着那几行字,心里那点绷了很久的冷硬,忽然松开了一处。他不是因为终于有人替他说话而痛快,而是因为这一次,有人没有继续把自己藏进沉默里。
“按他说的做。”林川把手机还给何旭,“别截屏转发聊天原文。让律师联系他,星川只保存对方自愿进入律师核验的登记记录。”
刘敏低声问:“如果他临时反悔呢?”
“那就尊重。”林川说,“能站出来是勇气,退回去也是他要承担的生活。我们不能把别人的害怕当成自己赢的工具。”
这句话让何旭的手停了一下。他曾经也是会议室里低头的人,太清楚那种被点名、被考核、被离职证明卡住时的窒息。过了几秒,他把对话窗口最上方的名字遮住,只留下时间和“自愿核验”四个字,递给刘敏登记。
刘敏没有再追问。她把证言来源栏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压在纸上:星川未直接接触证人原始材料,未承诺岗位,未支付费用,未要求证人提交云盛内部文件。
十五分钟后,律师把第一份来源说明草稿发到星川公共法务邮箱。
材料很薄,只有两页。第一页是律师见证记录:证人身份由本人证件和云盛离职材料核验,陈述来源为本人亲历会议,不包含云盛内部原始文件、代码、客户数据或未授权附件;证人与星川无劳动合同、无录用承诺、无现金或其他利益交换。
第二页是证人陈述摘要。
林川只扫了一遍,就把纸页放平。
证人确认,事故发生后第二天早会,赵凯要求团队统一口径,不得向恒辉提及事故窗口权限冻结、回滚预案提交时间及项目管理办公室对风险预案的后续整理;如客户追问,只回答“林川策略调整后未按流程完成回滚”。证人同时确认,自己当时选择沉默,是因担心离职证明和行业推荐受影响。
陈海压着声音骂了一句,又立刻闭嘴。
刘敏拿过笔,在提交清单上补充“证人不由星川直接接触,律师单独核验,证言仅供恒辉复核”。写到最后一行时,她手腕有些发抖。
林川看见了,却没有安慰。
有些选择,只能让当事人自己站稳。
下午四点二十,星川把现场演示日志、技术复核材料、风险说明回应清单和人员证言合法来源说明一并提交至恒辉采购系统。登记台工作人员逐页盖上接收章,系统状态从“待补充”跳到“已接收”。
陆承从资料室出来,看到证言说明的标题,脚步停了一下。
“林总,这份人员证言,星川是否申请现场公开质询?”
“不申请。”林川说,“证人愿意接受恒辉和律师单独核验,不等于愿意被两家竞标方围攻。星川只要求恒辉把它和日志、权限、事故报告放在同一套复核表里。”
陆承看了他几秒,点头:“我会记录。”
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云盛的法务助理折返回来,把一份新材料交到登记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星川这边听见。
“云盛补充提交员工一致说明。相关人员均确认,事故复盘口径不存在强制封口。”
何旭脸色一变。
刘敏下意识攥紧笔。
林川看向那份刚放上登记台的材料,封面上密密麻麻列着十几个签名栏,其中几处字迹明显像同一支笔赶出来的。
陆承也看到了。他没有拆开,只对登记员说:“两份证言材料一并封存。明日上午九点,合规复核会增加人员证言核验环节。”
林川没有再说话。
沉默的人终于开了口。
可有人,正试图让更多人继续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