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站在缴费窗口前,没有立刻动。
刚才那个喊着“差几万”的中年女人被一个穿旧冲锋衣的男人扶到椅子上。女人手里攥着单据,指节发白,嘴里反复念着“明早之前”。窗口工作人员把材料退回来,声音压得很低:“家属,预缴不到位,麻醉申请和耗材领用都走不了。你们先筹钱,别在这里耗。”
男人点头道谢,转身时脚步晃了一下,怀里的黑色电脑包险些滑落。
林川本来已经准备回留观区,可他看见那个男人在走廊尽头停住,打开包,把一台边角磨得发白的旧工作站电脑取了出来。
“现在验机。”男人对电话那头说,“主板、内存、显卡都能跑,屏幕坏点我认。硬盘我拆走,里面有个人资料。”
电话外放里传来不耐烦的男声:“周先生,这种老机器还想卖高价?不带硬盘最多八千。你要急用钱,我半小时后到医院门口。”
中年女人一下急了:“小周,八千也行,先拿到钱再说。晚晚那边不能等啊。”
男人沉默两秒,手指按在电脑外壳上,像按着一块要被切走的骨头。
林川停住脚步。
周先生。旧工作站。妻子手术。差几万。
这些信息拼在一起,不像寻常求助,也不像医院里常见的临时借钱。他看过太多包装精致的骗局,真正让他多看一眼的,反而是这个男人始终没有向旁人伸手,只是在把自己能卖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掏。
林川走过去时,对方已经挂断电话,正用随身螺丝刀拆电脑后盖。那动作很稳,哪怕手背上还有被纸边划破的小口。
“硬盘为什么不能卖?”林川问。
男人猛地抬头,眼里先是警惕,随后把电脑往怀里收了半寸:“私人资料,不方便。”
“医院门口二手商压价很狠。”林川看了一眼机器型号,“你现在卖,只会被砍到最低。”
“我知道。”男人声音沙哑,“但手术排不上,比被砍价更糟。”
中年女人像抓住一点希望,连忙站起来:“小伙子,你懂电脑?你帮我们看看,这东西到底值多少钱?他以前靠这个吃饭,天天抱着写代码,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只能卖八千。”
男人皱眉:“妈,别麻烦别人。”
这个称呼让林川确认了关系。中年女人大概是他的岳母,病床上的人是他的妻子。
林川没有接女人的话,只问男人:“你叫什么?”
“周野。”
名字落地的瞬间,林川看见他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咖啡渍,电脑包拉链上挂着医院临时腕带,旁边还夹着一张被折过多次的离职补偿确认单。单子边角露出几行字:离职补偿、竞业争议、暂缓支付。
林川问:“前公司拖欠你钱?”
周野的脸色更冷:“你怎么知道?”
林川指了指单据:“你如果只是缺钱,不会在这种时候还坚持拆硬盘。里面要么有你不能泄露的资料,要么有能证明什么的东西。再加上离职补偿单,不难猜。”
周野把后盖螺丝拧下来,低声说:“他们让我签一份补充协议,承认项目延期是我个人责任,补偿和工资就一起结。我没签。”
“为什么?”
“项目不是我拖的。”周野抬头,眼底终于有了压不住的火,“架构评审被他们删了两页,性能测试结果只留失败版本。签了,我以后再找技术工作,就永远是那个把核心项目做崩的人。”
这句话让林川胸口某处轻轻一沉。
同样的截图截断,同样的责任确认,同样的“先签字再给钱”。赵凯那套流程忽然不再只是云盛内部的阴影,而像一张更大的网,网住的不是一个人。
但共情不能替代判断。
林川看向中年女人:“病人是什么情况?”
周野抢先回答:“我妻子急性腹部感染,医生建议尽快手术。预缴总额五万,我们把医保能走的、亲戚能借的都算上,还差两万八。前公司欠我补偿和工资七万多,本来今天该到账,他们说流程重新审核。”
他说得很快,却没有把收款码递过来,而是把病历、缴费单和医生签字页一张张摊在塑料椅上:“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护士站核对。钱也不用给我,真有人愿意借,直接刷到医院账户。”
林川听见最后一句,心里的警惕放下一半。
骗子通常急着把钱收进自己口袋。周野却把每条路径都指向窗口,甚至连“借”字都说得艰难,像那不是机会,而是把自尊掰开给别人看。
电脑后盖终于打开。周野把硬盘小心拆下,放进一个防静电袋。林川注意到袋子上贴着手写标签:旧版推荐引擎,原始日志,勿删。
“你做推荐算法?”林川问。
周野手指一顿:“以前做过。”
“哪类?”
“电商和内容流。”周野似乎不愿多说,可还是出于本能补了一句,“小样本冷启动、异常召回、长期兴趣衰减都做过。后来公司只要短期转化,觉得这些不赚钱。”
林川眼神微动。
云盛那个被赵凯抢走的项目,核心问题恰好也是推荐策略和用户留存。只是眼下父亲还在留观室,云盛的责任确认书还压在手机里,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的妻子也在等手术。所有线索撞在同一个夜里,太巧,巧到他必须更谨慎。
“二手商给你八千,你还差两万。”林川说。
“两万八。”周野纠正,“而且八千还不一定立刻给。他要带走整机验一天。”
“整机带走,你的硬盘保不住,机器也可能被继续压价。”
周野扯了扯嘴角,像想笑,却只剩疲惫:“保不住也得卖。人不能为了几段代码,把命耽误了。”
这话说得很轻。
林川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周野不是不知道那台电脑重要,他只是已经被逼到只能把重要的东西一件件放弃。一个技术人员走到卖生产工具救妻的地步,前公司还用责任文件卡住补偿,这不是普通窘迫,是把人往死路上推。
中年女人又接到医生催促,眼泪一下涌出来:“小周,医生说最晚明早七点前要看到缴费状态,不然麻醉那边排不过去。”
周野把电脑合上,手背青筋绷起:“我知道。”
林川看了眼手机余额。
.60元。
数字足够接近,也足够危险。父亲明早也可能出新单,自己和云盛的纠纷才刚开始。如果他现在冲动把钱花出去,可能连家里的下一步治疗都顾不上。
可系统一再告诉他,钱的价值不在账户里,而在它流向哪里。
林川没有立刻承诺。他把手机收起,声音平稳:“周野,我可以帮你把单据和医生意见核一遍,也可以帮你判断这台电脑别被贱卖。但在我确认之前,我不会给任何人转钱。”
周野盯着他:“你图什么?”
“我也刚被人用责任文件坑过。”林川说,“所以我只看两件事:账是不是真的,人是不是值得。”
他说完,把几张单据按时间顺序压平。病历上的入院时间、医生签字、缴费窗口打印码彼此能对上,腕带编号也和检查单一致。林川又看了眼留观区方向,母亲还守在父亲床边,他没有资格把自己装成无所不能的人。可如果这件事是真的,他也无法假装没看见。
周野沉默了很久,终于把病历和缴费单推到他面前。
林川接过单据,目光扫过手术预缴栏,又落回那台旧工作站电脑。
屏幕没关,黑底窗口里停着一行测试日志。
“cold_start_recall_v3,异常召回率提升17.8%。”
林川的手指在单据边缘顿住。
这台差点被八千块卖掉的旧电脑里,藏着的东西,可能远不止一份硬盘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