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林雨桐比往常更主动。孩子们都睡了,海浪声从阳台传进来,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她穿着他的白衬衫,光着脚站在落地窗前,月光把她的轮廓镀成银色。他走到她身后,她靠进他怀里,把他的手拉过来环在自己腰间。“今天安安问我,妈妈你最喜欢哪里。我说江边。他说江边有什么。我说有爸爸。”她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把她的脸映成淡淡的银白色。她踮起脚尖吻了他,带着海风的咸味。窗外的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沙滩,她的呼吸和海浪同步。她的手指从他胸口滑下去,扣进他的指缝里。没有说孩子,没有说未来,只是两个人在世界尽头的一座岛上,想要彼此。
第二天清晨,念念第一个醒来。
他光着脚跑出别墅,站在栈桥上。太阳刚从海平面升起来,把海水染成一片金红色。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跑回别墅,把秦岚摇醒。“妈妈,日出了。”秦岚揉着眼睛坐起来,被他拉到栈桥上。母子俩并肩站着,看太阳从海平面一寸一寸升起来。念念忽然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再来?”秦岚说等你想来的时候。念念想了想。“那明年。带阿黄一起来。”秦岚笑了。“好。带阿黄。”
回程的水上飞机上,念念趴在舷窗上看着马尔代夫越来越小,环礁在视野里缩成一个一个蓝色的圆点,最后被云层遮住了。他把那条蓝色的小笼基拿出来铺在膝盖上,问顾明美:“缅甸阿姨,这个怎么穿?”顾明美拿过来教他,一步一步,绕圈、打结、翻边。他学得很认真,手指笨拙但耐心。赵信从后排探过头来。“我也要学!”顾明美把绿色的那条也拿过来教他。十一安静地看着,嘴角弯着,手里攥着在马尔代夫找到的明信片——正面是海龟,背面她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十一来过这里。”
陈安趴在林雨桐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从沙滩上捡的贝壳,贝壳是白色的,上面有一道浅粉色的纹,像被潮水反复冲刷过的痕迹。秦岚靠在舷窗边,看着这一机舱的人。念念在学穿笼基,赵信在捣乱,十一在写明信片,陈安在睡觉,林雨桐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赵倩倩和周晓晓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沈月在翻一本关于欧洲新能源政策的书,顾明美在教念念打最后一个结。
窗外是印度洋的落日,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天空,云层被染成深浅不一的橘色和紫色,海面在下面泛着金色的粼光。秦岚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印刷厂二楼,一个人抱着刚出生的念念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江面。那时候她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不知道念念会长成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一直一个人。现在她知道了。念念九岁半了,会自己穿笼基,会照顾弟弟妹妹,会在沙滩上堆沙堡。她不是一个人了。飞机穿过云层,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念念和赵信低低的笑声。秦岚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弯着,靠在舷窗上,让阳光落在脸上。
马尔代夫回来的第三天,陈凡把核心团队召集到了省城。
凡尘中心是去年落成的,在省城cbd的核心地段,六十四层,玻璃幕墙从底到顶,在阳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像一根竖起来的江面。大楼的设计师是老宋推荐的,一个从省设计院退休的老头,姓郑,七十多岁了,画了一辈子图纸,凡尘中心是他的封笔之作。他说他这辈子画过几百栋楼,这一栋是他最满意的,因为站在顶层能看到长江,江水在脚下拐了一个弯,像一条巨龙甩了一下尾巴。
凡尘集团总部占了最上面六层,顶层是战略规划会议室,四面落地窗,站在窗前能看到整个省城的天际线。长江从城市中间穿过,货船的剪影在江面上缓缓移过,拖出一条细长的白色尾迹。江两岸的高楼鳞次栉比,凡尘广场、凡尘新能源研究院、凡尘传媒大厦,每一栋楼的楼顶都亮着“凡尘”两个字的霓虹灯,在晨雾里连成一条线,像一串沉默的省略号。
林正阳从北京飞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白了大半,但背还是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步子不急不缓,像是量好了每一步的距离。他提前一天到的,住在凡尘中心旁边的酒店,早上六点就醒了,在江边走了四十分钟,然后坐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厅里把今天的材料又过了一遍,用铅笔在页边做了几处标注。
沈月从新加坡转机,凌晨落地,眼睛里还带着血丝,但精神很好。她在飞机上没怎么睡,一直在审新加坡区域总部的季度报表,空乘送了两杯咖啡,她喝了三杯。下飞机后直接来了凡尘中心,在洗手间里用冷水洗了把脸,把短发拢了拢,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然后推开会议室的门。
赵志刚从成都赶来,晒得比以前更黑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沾着没拍干净的灰。他昨天还在工地上,成都的新项目刚打完桩,他在现场盯到半夜,今天一早坐第一班飞机过来,在飞机上睡了一路,下飞机的时候脖子有点僵。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杯豆浆,在会议室门口匆匆吃完了才进来。
李强从苏丹连线进来,视频画面里他坐在营地的帐篷里,背景是沙漠的暮色和一辆停着的越野车。他晒得像个当地人,颧骨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添的,嘴角的胡子比上次视频时更长了,下巴上沾着一点沙。他那边信号不太好,画面一卡一卡的,但声音是清的。他对着镜头摆了摆手,算是打了招呼。
陈凡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三份材料。他把材料翻到第一页,抬起头扫了一圈会议室里每个人的脸。林正阳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摆着一杯热茶,茶杯旁边放着一支削好的铅笔。沈月坐在右手边,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上是一个密密麻麻的甘特图。赵志刚坐在沈月旁边,手里攥着笔,面前摊着一个翻旧了的笔记本,封面磨出了毛边。其他几个核心部门的负责人分散落座,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战略规划草案。
“十年了。从城东五亩地到现在,凡尘走过了第一个十年。今天,定第二个十年。”
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一个人都听得很清楚。窗外江面上货船的汽笛声隐隐传来,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混在一起。他把材料翻到第二页,示意林正阳开始。
林正阳站起来走到幕布前。他比十年前老了很多,鬓角全白了,额头上多了几道深深的纹路,但站在那里的姿态还是和第一次走进凡尘办公室时一模一样,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像个教书先生在黑板上写公式。他把新的十年规划投在屏幕上。幕布上是三行字,每一行都配着一张图。目标:二零二零年成为世界五百强企业。三大战略方向——国际化,科技创新,产融结合。
“国际化,由沈月负责。”林正阳翻到第一页。目标进入至少二十个国家,重点深耕东南亚,布局非洲,试探欧美。东南亚以新加坡为区域总部,缅甸、越南、泰国、印尼、马来西亚五国同步推进。非洲以苏丹为支点,辐射南苏丹、埃塞俄比亚、肯尼亚。欧美以德国为桥头堡,光伏工厂投产后,以新能源产品打开欧盟市场。
沈月站起来走到幕布前,接过激光笔。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短发齐耳,耳朵上戴着那对珍珠耳钉,四年没换过。她点着东南亚地图,新加坡是红点,仰光是橙点,胡志明市和河内是蓝点,曼谷是绿点。每一个城市旁边都标注了项目类型、投资规模、进度节点和负责人。她的语速很快,数据一条一条往外报,每一项都精确到小数点后。
“新加坡区域总部已经运转了半年,团队扩充到三十五人,本地招聘为主,核心管理层从国内派驻。缅甸仰光综合体已开工,预计后年开业。越南两个住宅项目和一个商业中心同步建设,河内项目下个月开盘。泰国曼谷凡尘广场刚开业,开业当天人流量破五万,餐饮区翻台率破了当地纪录。下一步是印尼和马来西亚,雅加达和吉隆坡的项目已经在谈了,明年上半年签约。”
她翻到下一页,东南亚地图被替换成了一张世界地图。非洲区域用橙色标注,苏丹、南苏丹、埃塞俄比亚、肯尼亚四个国家排成一排,像四块拼图。欧美区域用蓝色标注,德国法兰克福是唯一的点,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光伏组件图标。
“非洲的切入点不是地产,是安保和基础设施。李强的凡尘安保在苏丹的基地已经运转了两年,本地化团队超过百人,和当地部落的关系很稳固。下一步,以安保为依托,进入基建领域,参与公路、港口、电站的建设。欧洲的切入点只有一个,就是新能源。德国工厂投产后,以德国制造的名义打开欧盟市场,绕过双反关税壁垒。同时,以德国为跳板,进入东欧和南欧市场。”
陈凡看着她。从建材市场蹲在瓷砖堆前挑色差的那个女大学生,到站在凡尘中心顶层会议室规划整个东南亚版图的女人。她走了十一年。她的手指点在幕布上,每一个数据都像刻在骨头上一样精准。她没有看稿子,全程脱稿,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的数字像流水一样往外涌。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和当年蹲在瓷砖堆前挑色差时的姿势有些像,但又不完全一样——那时候是认真的,现在是笃定的。
“科技创新,由婉清负责。”林正阳翻到第二页。重点突破新能源核心技术,光伏转换效率冲刺百分之二十五,同时布局储能和智能电网。
苏婉清从德国发来视频连线。画面里她站在法兰克福郊区正在建设的光伏工厂里,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低马尾,身后是刚运到的生产线设备,银白色的机器一字排开,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车间的顶棚很高,光线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她肩上,把白大褂照得发亮。她的袖口沾着银浆的痕迹,和在国内实验室里一模一样。她说德国工厂明年投产,转换效率已经突破百分之二十,下一代目标是百分之二十五。
“需要多少研发资金?”陈凡问。
“五十亿。三年。”
“批了。”
苏婉清在屏幕那头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好。那我继续盯产线了。”画面切断了。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林正阳翻到第三页。
“产融结合,由我负责。凡尘资本独立运作,参股加控股双轮驱动,用金融利润反哺实业。目标是五年内基金管理规模突破五百亿,投出至少三家上市公司。”
陈凡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林正阳在讲产融结合的具体路径,沈月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赵志刚端着茶杯慢慢喝,李强在屏幕那头点了支烟又掐灭了。他们都在往前走,各人有各人的方向,但方向汇在一起,就是凡尘的新十年。
赵志刚汇报西南大区的情况。成都、重庆、昆明,灾后重建项目全部交付,新拿了三个住宅地块。他从水泥厂调过来的小刘已经能独当一面,孙德厚退休后小刘就是西南大区的技术总监。赵志刚说话的时候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但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压不住的劲儿。
“孙师傅身体怎么样?”陈凡问。
“好着呢。每天蹲在回转窑前抽烟,安全帽搁在膝盖上,烟一支接一支。上个月小刘回去看他,他拉着小刘的手说,你比我有出息。”赵志刚顿了顿,把茶杯放下,“小刘回来跟我说的时候,眼眶红了。他说孙师傅的手比以前更粗糙了,指节上的茧厚得像鞋底,但握着他的手的时候,特别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