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晓的眼眶红了,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可以。在学校是陈悦,回家是十一。”
十一满意了,从周晓晓口袋里把奶糖掏出来攥在手里,拉着妈妈的手走进教室。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妈妈,陈悦很好听。是爸爸取的吗?”
周晓晓点了点头。十一转过身,背着她的小书包,一步一步走进教室,没有再回头。周晓晓站在门口,手还举在半空,眼泪掉了下来。念念送的那颗大白兔奶糖被十一攥在手心里,糖纸在晨光里泛着光。她站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家长走光了,久到铃声响了第一遍,才转身慢慢离开。
傍晚,周晓晓带着十一回到别墅。十一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新身份,进门就喊:“念念哥哥,我今天叫陈悦了!”念念从画纸上抬起头,放下蜡笔,认真地看了看她。
“陈悦。好听。不过你还是十一。”
十一跑过去坐在他旁边,看他又画了一座新桥——桥上多了两个扎麻花辫的小人。念念指着其中一个说:“这是你。”又指着另一个更小的扎马尾的:“这是赵信妹妹。”十一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掰了一半递给念念。念念接过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十一把剩下的一半小心地包好,放回口袋里。“这个留给赵信妹妹。”
秦岚从厨房端了切好的西瓜出来,看到两个孩子并肩坐在地板上,一个画桥,一个安静地看着。她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念念的画纸上,那座桥越来越长了,桥上的人越来越多,桥墩画得又宽又深。十一靠在念念身边,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半颗奶糖。秦岚轻手轻脚走过去,拿了一条薄毯盖在十一身上。念念抬起头看着她,压低声音说:“妈妈,十一妹妹今天有了新名字。”
秦岚蹲下来,把他额头上沾的蜡笔屑擦掉。“那你叫什么?”
“我叫念念。永远都叫念念。”
秦岚把他画的那张画轻轻拿起来,对着暮色看了看。桥上有念念自己,有赵信,有十一,有陈安,有他画的一个接一个的小人。桥下是他画的那条江,江面上飘着一只小船。她把画放下,摸了摸念念的头。“画得很好。等安安长大了,你也教他画桥。”
念念点了点头,拿起蜡笔,在桥头又添了一个小人,比其他的都小,歪歪扭扭的,但两条腿站得很稳。他画完了,把蜡笔收进盒子里,靠在秦岚腿上,也慢慢闭上了眼睛。暮色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客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花园里,阿黄趴在台阶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赵信在楼上客房里睡着了,被子踢到了腰上,一只脚伸在床沿外面。陈安被林雨桐接回了省城,小床上空着,枕头还留着他睡过的凹痕。四个孩子,一个在省城,三个在别墅,各自睡在不同的房间里,但做的梦大概是同一个——一座很长的桥,桥上站着很多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二〇一二年七月,省城闷热得像一口蒸锅。
苏婉清站在凡尘新能源研究院的实验室里,眼睛盯着测试仪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新一批高效组件的转换效率稳定在百分之二十一点三,比三个月前又提升了零点二。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低马尾,袖口的银浆痕迹叠了好几层,新痕压着旧痕,像地质层的剖面。施总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低头在实验记录本上写数据,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密而急促。施总没有像往常那样敲门,直接推开的,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博士,出事了。”
苏婉清抬起头。施总的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哆嗦,手里捏着一张传真件,纸角被攥得皱巴巴的。他把传真件放在她桌上,手指点着第一行字。“欧盟和美国相继对中国光伏产品发起双反调查——反倾销、反补贴。出口要加关税了,百分之三十起步,最高可能到百分之两百。”
苏婉清把传真件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第一遍看数字,第二遍看时间表。欧盟委员会的立案通知、美国商务部的调查公告、德国几家光伏企业的联合申诉书,每一份文件后面都附着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和税率建议。她把传真件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陈凡的号码。
“陈凡,我需要你回来。”
陈凡从杭州飞回省城时已是深夜。湾流G550降落在机场,跑道的灯在夜色中拉成两条橘黄色的光带。老周把车停在停机坪旁边,陈凡上了车,直奔凡尘新能源研究院。研究院大楼的灯还亮着,整栋楼只有三楼的会议室透出白光。
苏婉清在会议室里等着。白大褂没换,头发从低马尾里散出来几缕,贴在脸颊上,袖口的银浆痕迹又添了几道新的。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材料,双反调查的时间线、欧盟贸易法规、历年类似案例的裁决结果、凡尘新能源的出口数据,分门别类,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标注得清清楚楚。沈月也在,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国际贸易的法律条文,铅笔别在耳朵上,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
陈凡在苏婉清旁边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说。”
苏婉清没有寒暄,直接翻开第一页。“双反调查的听证会定在三个月后。欧盟那边,德国几家光伏企业是主要申诉方。我们的成本比他们低三成,他们扛不住了,用反倾销的名义把我们挡在门外。美国那边,商务部已经立案,初步裁定下个月出。”她的手指点在出口数据上。“凡尘新能源出口业务占比百分之六十。一旦双反落地,整个海外市场将被彻底封死。”
陈凡问最坏的结果是什么。苏婉清合上材料。“关税高到我们的组件完全进不去,海外市场归零。欧洲、美国、日本、澳大利亚,这些主流市场全部对我们关门。东南亚和非洲的体量短期内填不上这个缺口,产能会闲置一半以上,研发投入也没办法继续维持。”
沈月补充道:“如果欧盟和美国都封了,我们的现金流会在半年内出现缺口。银行那边的授信额度用了一部分,再融资的难度也会加大。”
陈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虫鸣叫。他敲了很久,久到沈月端起咖啡杯又放下,久到苏婉清把散落的碎发重新别回耳后。然后他抬起头。
“三条线同时走。政府游说——商务部、外交部,能用的关系全部用上。凡尘这些年积累的政府资源,该动用的全部动用。法律抗辩——沈月你牵头,找最好的国际贸易律师,把听证会的材料准备到滴水不漏,每一个数据、每一份实验记录都要经得起交叉质询。海外建厂——”他看着苏婉清,“婉清你带队去德国。不是去挨打,是去打回去。他们在欧盟告我们,我们就在欧盟建厂,用他们的设备、雇他们的工人、卖他们的市场。”
苏婉清愣了一下。“海外建厂?”
“对。你不是一直想去德国吗?这次不是开会,是建厂。”
苏婉清沉默了很久。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没有去热。然后她把茶杯碰了碰陈凡手边的杯子。“好。我去。”
接下来三个月,苏婉清几乎住在飞机上。
省城、北京、布鲁塞尔、法兰克福,四个城市来回飞。每一趟航班她都带着两份材料,一份是听证会的陈述稿,一份是德国建厂的可行性报告。在飞机上改稿子,在酒店里开视频会,在欧盟委员会的走廊里和律师团队对数据。她的白大褂洗了又穿,穿了又洗,袖口的银浆痕迹越来越淡,但从来没有完全洗掉过。施总在研究院给她留了一张行军床,但她很少有机会躺上去。有一次沈月半夜从北京飞来,推开会议室的门,看到苏婉清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面前摊着听证会的陈述提纲,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团墨迹,像一朵灰色的花。沈月没有叫醒她,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肩上,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听证会前一周,苏婉清飞往布鲁塞尔。陈凡陪她一起去。飞机上她一直在改陈述稿,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偶尔停下来查数据,偶尔在页边空白处画几笔草图。陈凡说你睡一会儿,她说睡不着。窗外的云层白得晃眼,她把陈述稿放下,侧过头看着他。
“陈凡,如果这次输了,凡尘新能源的海外市场就没了。”
陈凡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分明,虎口处的笔茧还在。“输不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你在,就输不了。”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把手抽出来,重新拿起铅笔,继续改陈述稿。嘴角的弧度很浅,但陈凡看见了。
听证会当天,苏婉清穿着那件白大褂走进欧盟委员会的会议室。白大褂的袖口沾着洗不掉的银浆,头发扎成低马尾,耳朵上戴着周晓晓送的珍珠耳钉,面前放着厚厚一沓技术材料。对面坐着八个欧盟的贸易律师,一字排开,每人面前都堆着高高的文件。苏婉清这边只有她和两个律师。
她站起来,用流利的英语开始陈述。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实验室里汇报数据时的节奏,平实、精准、不带多余的情绪。“凡尘新能源的成本优势不是靠倾销,是靠技术迭代和产业链整合。我们的银浆用量比德国同行低百分之十五,因为我们的栅线印刷精度更高。我们的栅线精度比德国同行高百分之二十,因为我们的设备和工艺是迭代了三代之后的成果。我们的转换效率比德国同行高百分之一点五,因为我们的研发投入占营收的比例是行业平均水平的两倍以上。”
她翻开第一份材料,推过去。“这是第三方机构出具的验证报告。”又翻开第二份。“这是我们的成本构成明细,每一项都可以追溯到原始采购合同。”又翻开第三份。“这是我们的研发投入明细,每一项都可以追溯到实验记录。”
对方律师试图质疑她的数据来源。她翻开第四份材料。“这些记录,每一天、每一批、每一片电池板,都可以追溯。如果贵方需要,我可以提供完整的原始记录供核查。”
对方律师沉默了几秒,然后换了一个方向质问:“凡尘新能源是否接受过中国政府补贴?”苏婉清翻开第五份材料。“这是凡尘新能源成立以来获得的所有政府支持明细。其中,研发补贴占研发总投入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五,税收优惠占营收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二。低于欧盟对光伏企业的平均补贴水平。”
听证会持续了四个小时。结束后,苏婉清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的窗前。布鲁塞尔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欧盟委员会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暗淡的光。她站了很久,久到陈凡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怎么样?”
“不知道。能做的都做了。”
与此同时,沈月在国内推动政府游说。商务部派出代表团赴欧盟交涉,外交部通过外交渠道施压。赵倩倩利用凡尘传媒的资源,在国内媒体上发起舆论攻势——“中国光伏产业遭遇不公待遇”“双反调查背后的贸易保护主义”。报道没有用凡尘的名义,用的是行业视角,数据扎实,措辞克制,每一篇都经得起推敲。马华腾在微博上转发了其中一篇,配了一句话:“中国的光伏,不比任何人差。”转发量瞬间破万,评论区里有人贴出了凡尘新能源的组件参数对比表,和德国同行的产品放在一起,每一项指标都不落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