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当空,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两人在河畔的月光下突破了商业伙伴的界限。她的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动作生疏而用力,像是在反复描摹一个轮廓。月光从酒店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裸露的肩胛骨上。她的皮肤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和仰光河畔那些佛塔的金顶一样,安静而沉笃。她的呼吸从克制变得急促,又从急促慢慢平静下来,像是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沙滩,湿润而温热。
“陈凡。”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放下的释然。“我会留在缅甸,继续我的事业。你随时可以来,我不会绑住你。”
他把她抱紧。她靠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仰光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和酒店外面菩提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大金塔的方向,塔顶的灯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照着仰光河,照着这座正在醒来的城市。
清晨,顾明美站在窗边,晨光从湄南河方向照过来,把她的侧脸镀成暖金色。她已经换好了衣服,鹅黄色的笼基,白色的短袖上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玉镯在晨光里泛着莹润的光。她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弯着,和昨天在河畔时的笑容一样,不浓不淡。
“我今天去工地。你呢?”
“下午回省城。国内还有几个会要开。”
她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她的嘴唇带着一丝茶香,是她每天早上都要喝的那种缅甸绿茶。“下次来,我带你去曼德勒。那里的佛塔比仰光还多,乌本桥的日落是我见过最美的。”
他握住她的手。“好。”
她抽出手,拿起桌上的图纸卷好放进包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陈凡,谢谢你。让我觉得这件事能成。”
门关上了。走廊里响起她的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酒店厚厚的地毯上,几乎听不到声响。陈凡靠在床头,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窗外的仰光正在醒来,远处的工地上传来打桩机的闷响,河面上的货船拉响了汽笛。他拿起手机,给沈月发了一条短信:“项目封顶了。你那边和政府的协调会开完了吗?”沈月秒回:“开完了。土地证的事下个月能批下来。”他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那座正在苏醒的城市。
这每天都可以看到的城市,却是远方身陷动荡之中的离家之人无时无刻不思念的故乡。
李强蹲在营地门口,安全帽搁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一支红塔山,烟灰积了很长一截,忘了弹。营地里的探照灯在暮色中亮起来,把铁丝网外的沙丘照成一片刺目的白。他身后,十几个弟兄正在检查巡逻车和通讯设备,对讲机里偶尔传来各哨位的报告声,一切和过去三个月里的每一天一样,平静得有些发闷。老猫从帐篷里走出来,端着一碗方便面,蹲在他旁边,呼噜呼噜地吃。
“强哥,想啥呢?”
李强弹了弹烟灰。“想念念。上次打电话,他说阿黄老得走不动了,秦岚姐每天给它炖骨头汤。”
老猫吸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地说:“等这批合同结束,回去看看。”
对讲机突然响了。
尖叫声从听筒里炸出来,混着枪声和爆炸声,像一串被踩碎的玻璃。李强猛地站起来,烟头掉在地上,安全帽从膝盖上滑下来滚进沙地里。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喊叫:“营地东侧遇袭!反政府武装从东侧缺口突入!重复,东侧遇袭!”
李强一把抓起对讲机,声音又冷又硬:“各哨位报告情况!老猫,带一队人去东侧!”
老猫把面碗往地上一搁,抹了一把嘴,抄起枪就冲了出去。营地里瞬间沸腾起来,脚步声、呼喊声、枪声混成一片。李强冲进指挥帐篷,盯着监控屏幕,东侧铁丝网被剪开了一个口子,至少十几个武装分子从缺口涌入,正在向油田核心作业区推进。屏幕上,老猫带着五个人从侧翼包抄过去,身影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
战斗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反政府武装被打退,留下三具尸体和几摊暗红色的血迹。但李强清点人数时,心猛地沉了下去。三个弟兄受伤,都是枪伤,其中一个腹部中弹,已经昏迷。老猫不见了。对讲机里呼叫了几十遍,没有回应。有人最后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掩护油田工程师往安全屋撤离。
消息在凌晨传回了国内。
陈凡在省城江景房接到电话时,正蹲在地板上陪陈安搭积木。小家伙快四岁了,搭的桥越来越稳,桥墩宽厚,桥面平直,虽然还是会歪,但不会一碰就塌。李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混着国际长途的杂音,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清。
“凡哥,出事了。油田营地被袭,三个弟兄受伤,一个失踪。老猫……老猫不见了。”
陈凡把积木放下。陈安仰起头看着他,手里还攥着一块红色的积木。“爸爸?”
陈凡摸了摸他的头。“安安乖,爸爸要出去一趟。”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和车钥匙。林雨桐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苏丹出事了。油田营地被袭击,老猫失踪。”
林雨桐的手停在围裙上。“你去?”
“我去。”
湾流G550降落在苏丹喀土穆机场时是凌晨。热浪裹着沙尘扑面而来,气温接近四十度,舱门打开的一瞬间,干燥的空气灌进来,鼻腔里立刻有一股灼烧感。李强在机场等着,穿着一件被汗浸透的黑色t恤,袖口挽到肩膀,露出古铜色的手臂。他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出一道口子,渗着血丝。看到陈凡从舷梯上下来,他迎上去,脚步有些虚浮。
“凡哥。”
陈凡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两人上了车,从机场直奔医院。越野车在坑洼不平的公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窗外是荒凉的沙漠和偶尔掠过的骆驼群,远处的尼罗河在晨光中泛着土黄色的光。
医院是一栋三层楼的白色建筑,墙皮剥落了大半,院子里停着几辆皮卡车,车斗里还留着干涸的血迹。三个受伤的弟兄躺在病床上,缠着绷带。其中一个腹部中弹的刚做完手术,麻醉还没过,脸色苍白地睡着。另外两个伤在肩膀和腿部,精神还算好。看到陈凡走进来,肩膀受伤的那个挣扎着想坐起来。
“陈总,我们给凡尘丢人了。”
陈凡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轻,但很稳。“你们没有丢人。你们是凡尘的骄傲。”
李强蹲在医院走廊里,安全帽搁在膝盖上,烟一支接一支地抽。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气味,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陈凡在他旁边蹲下来。
“老猫的事,详细说。”
李强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反政府武装冲进来的时候,老猫在第二道防线。他带着油田的两个工程师往安全屋撤,走到一半的时候,右侧包抄的武装分子发现了他们。他让工程师先跑,自己留下来断后。工程师跑进安全屋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交火声,之后再没有老猫的消息。”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老猫跟了我快十年。从江城街头跟到深圳,从深圳跟到苏丹。他老婆生孩子那天,他在外执行任务,没赶回去。他从来没怨过。这次他挡在工程师前面的时候,也一个字都没说。”
陈凡站起来,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被沙尘蒙住的窗户。窗外天已经亮了,苏丹的太阳升起来,光线刺眼而滚烫。“人还没找到,就不算丢。”
接下来的三天,陈凡几乎没有合眼。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通过外交渠道联系当地使馆,通过国际红十字会寻找线索,通过林正阳联系的私人军事承包商打听消息。李强从非洲各地调来最精锐的雇佣军小队,分成三组,潜入冲突区域搜索。沈月从北京飞过来,带来了外交部的最新进展和几份关于苏丹局势的分析报告。她在医院走廊里找到陈凡,把文件递给他,看着他眼眶下的青影。
“你三天没睡了。”
“老猫在废墟里撑了三天。”
沈月没有再说话。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和陈凡并肩守着。秦岚每天发一条短信,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在替他撑着:“念念问李强叔叔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林雨桐也每天发,只有两个字:“安好。”赵倩倩从省城发来舆情管控的方案,说媒体那边她来对付,让他专心救人。周晓晓从北京寄了一箱咖啡豆到喀土穆,附了一张字条:“给弟兄们提神用。”苏婉清什么都没发,只是在第三天晚上给沈月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需要什么设备,我马上安排。”
第四天清晨,对讲机里传来了消息。
雇佣军小队在距离营地十五公里外的一个废弃村庄里找到了老猫。他被困在一间半塌的土坯房里,靠着随身带的一壶水和几块压缩饼干撑了四天。雇佣军破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脱水昏迷,嘴唇裂开了好几道口子,但还有呼吸。送到医院后,医生说再晚一天就救不回来了。
李强蹲在老猫的病床前,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剧烈地发抖。这个在枪林弹雨里眉头都没皱过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老猫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李强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样子。他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一下。
“强哥,我没给凡尘丢人。”
李强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一句话:“你他妈以后别这样了。”
老猫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下次我跑快点。”
事件对凡尘安保的声誉打击巨大。国内舆论铺天盖地,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凡尘安保海外遇袭,民营安保能力存疑”“中国保安在非洲的困境”“李强:从街头混混到雇佣军头目”。几个正在谈的海外合同暂停,甲方说要“重新评估风险”。媒体堵在凡尘安保深圳总部的门口,堵在省城分公司的楼下,堵在凡尘集团总部的车库出口。
李强在陈凡面前第一次流泪。他把安全帽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凡哥,弟兄们跟着我,我却没能把他们全带回来。”
陈凡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苏丹阳光炙热刺眼,和十多年前江城台球厅里昏暗的灯光像是两个世界。“这就是你选择的路。要么退出,要么承担。”
李强沉默了很久。他把安全帽拿起来,戴回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我选继续。但我要改变模式——从雇佣军转型为正规军事培训和安全咨询。建立本地化团队和情报网络,不再靠外派人员硬撑。”
陈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我支持你。追加投资,需要多少给多少。”
李强握住他的手。手掌粗糙有力,指节上全是训练磨出来的茧。“凡哥,我不会再让任何一个弟兄丢在外面。”
在苏丹设立永久基地的事很快定了下来。李强选了一处离油田不远的高地,地势开阔,易守难攻,靠近水源。他招募了第一批本地安保人员,大多是当地部落的年轻人,会说阿拉伯语和简单的英语,对地形和民情了如指掌。李强开始学阿拉伯语,每天蹲在营地门口和当地部落的长老喝茶。长老们一开始不太理他,他就天天蹲,天天递烟,天天用蹩脚的阿拉伯语问好。半个月后,长老们开始回他的招呼,再半个月后,长老们主动给他倒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