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沈月之后,陈凡转身返回楼上秦岚家。屋里很安静,酱鸭的油香还残留在空气里。秦岚靠在躺椅上,腿上盖着那条碎花薄毯,毯子的边角被沈月走之前掖得整整齐齐,嵌在扶手缝隙里。她侧着头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听到陈凡进门的声音也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朝他招了招。
陈凡走过去,在躺椅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秦岚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念念正在里面好像睡着了,或者是活动的力道不大,陈凡的手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但是突然就被念念给踢了一脚,他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他们——他还在,他也参与了今天这场对话。
“沈月走了?”秦岚问。
“嗯,走了。回省城了。”
秦岚点了点头,手指在肚皮陈凡的手背上轻轻划着圈。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陈凡注意到她手无意识划圈的动作,每划几圈就会停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窗外的日头已经划过了最高点开始,光线射进来的方向已经开始偏西了,梧桐树的影子从窗台前地板的右侧已经爬到地板的左侧,拉得老长。秦岚忽然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转过头看着他。
“既然沈月都知道了,我也就不用藏着掖着了。沈月是你身边的人,她知道了也好,我很感谢她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大吵大闹。但是陈凡,我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陈凡看着她。“你是说——其他人?”
“沈月能看到,那别人也能看到。”秦岚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做出一道她已经反复验算过的超简单的数学题一般肯定,“我肚子这么大了,而且还一直出门逛游了几个月了,也就我们觉得只要自己不到处说就没事,可是咱们不说别人难道就看不见吗?我之前也真是昏了头了,更何况生完念念之后呢?我还会带他在公园遛弯,带他去打疫苗,带他去买菜。江城的熟人这么多——印刷厂的客户、建材市场的供应商、水泥厂的老师傅。你觉得要多久,消息就会传到所有本该知道的人耳朵里?”她顿了顿,“上次你回来,在爸妈家吃的饺子。阿姨让你带饺子给我,又没明说给谁。雨桐那时候还在省城上学,阿姨总不会让你带饺子给雨桐吧?你说他们是不是也看到了,只是没说。”
陈凡没有立刻回答。那天母亲把饺子塞进他手里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母亲站在窗前冲他挥手,手里还攥着擦碗的抹布。她什么都没问,但什么都没问才是最不寻常的。做母亲的,什么时候会不问儿子会把饺子带给谁的?而且她本身也没明确交代,老爸又说了那些摸不着头脑的话,那么只有一个答案:她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在等他主动开口。
“爸呢?”秦岚问,“那次送你下楼,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在单元门口抽了支烟,说了句‘有些话,你自己说和别人先知道是不一样的,早说和晚说也是不一样的’。然后就把烟头摁灭上楼了。”
秦岚沉默了好一阵。念念此时在她肚子里好像是想要翻个身,隔着毯子能看到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划过来划过去的。这打断了陈岚的思考,不禁让她皱了皱眉,自从怀孕后她就很少皱眉和有这么凝重的表情了。
“你爸肯定也知道了。他们老两口可能比沈月发现得还要早。但是他们没问,不是因为不想问,是因为你一直没说。他们想看看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理,就一直在等,可是等来等去,也没见你有要交代的迹象,最后等到实在忍不住了才借着上次你回家,让你送饺子那个机会暗示你。谁知道你不接茬,他们就只能装糊涂的继续等你什么时候兜不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凡,“我之前的那些想法,现在也不会改变。我不会要名分,也不争位置,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这些话我真的不是只是说说而已,是我认真想好了的。我的年纪摆在这里,经历过的事也摆在这里,跟你身边的那些女孩子是不一样的。她们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陪你出席活动、陪你应酬、陪你规划未来。我不行。就算我愿意,你的父母和现在与未来你所要相处的圈子也不会接受一个比你还大那么多、结过婚守过寡还没有独特能力的女人与你并肩站在你的身旁。”
她把手背翻过来,看着那道印刷机烫出的旧疤。“所以我没有怪你不跟家里说。之前不劝你跟家里坦白,是因为我想维持现状——你不说,我不说,大家相安无事。但现在看来是不说不行了。沈月知道了,你父母大概率也猜到了。如果再拖下去,不是我在给你添麻烦,是你自己会越来越被动。等念念生出来,除非你不带他回家,可是看按上次你父母的态度看你不带回家给他们看看恐怕是不行的,但是如果你要带回家去见他的爷爷奶奶,你怎么说那。难道你带他回家的时候还要跟你妈说‘这是朋友的孩子’吗?这件事你得在你爸再次找你之前,自己先开口了。”
陈凡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有一只小狗在院子里追着一只饿的受不了再找草籽的麻雀跑来跑去,聚在一堆的下棋大爷们抽着烟,谁也不服谁的叫嚷这棋路,这一切都和往常没有任何的区别。但今天秦岚已经把他平时不愿意想的话摆在了桌面上,每一个字都避不开,也容不得他继续逃避下去了。
他握着秦岚的手,忽然发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紧张。她说了这么多,每一句都在替他分析利弊,每一句都在替别人着想,唯独没有替自己说一句话。她唯一替自己说的,就是“不要名分,不争位置”。而这句话也不是替自己要什么,而是一次次的强调,一次次辩驳自己并非有其他目的,而是之前两人想的确实是太简单了,简单的答案解不开现实这道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