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没有在家多待,第二天去老孙和李强那里逛了逛,然后就把时间都留给了秦岚。只是也没有更多的时间陪伴,省城的问题解决后即将开工,他是一定要楼面稳定军心的。所以只是陪了秦岚一天后就匆匆赶回了省城。
钱大发退让之后,凡尘在省城的工地恢复了正常。喷淋设备供应商主动找上门来,价格比之前报的还低了一成。李明心里mmp,脸上却带着笑,带着工人把喷淋管道一根一根接好,调试到半夜。水雾喷出来的那一刻,他站在工地中间仰着头,让水雾落了满脸,然后嘿嘿笑了。老李头蹲在搅拌机前,把安全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抱着,点了一支红塔山。烟雾被水雾打散,他眯起眼睛看着塔吊重新又运转起来,吊臂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划出一道道弧线。停工那几天凝固在搅拌机里的水泥已经被凿掉了,新拌的混凝土顺着管道灌进地基,发出沉闷的抽动流淌声。
省城的事暂时稳住了,但陈凡心里清楚,凡尘的摊子越铺越大,光靠他一个人根本盯不过来。江城的水泥厂、印刷厂、建材店、安保公司,加上省城分公司和城北改造项目,六家子公司,业务横跨地产、建材、印刷、安保四个行业,每一摊都有自己的账目、人事、流程。沈月确实是可信的,财务和行政她一个人能顶半边天。但也不能可这一个人用啊,更何况就因为沈月可信,所以在陈凡计划的未来中沈月那是坐镇一方能起决定性作用的角色。所以他现在就要有意识的寻找接任者,财务部新招的几个人业务倒是熟练,但没人能把全局串起来。
张伟走后留下的窟窿虽然很快就堵上了,但建材店那边的进销存管理还是粗放的,老孙只管卖货不管账,月底盘点经常对不上数。水泥厂那边赵志刚技术是一把好手,可管人管事不是他的强项,烧成车间几个老师傅闹矛盾,他蹲在窑门口抽闷烟,不知道该偏谁向谁,听谁说的都信,听谁讲的都在理,让他弄技术还行,让他管人怕是太难为他了。
印刷厂倒是有秦岚撑着,但她马上要生了,老周头能盯生产,谈客户和算账目却是指望不上的,没人替得了秦岚,而且秦岚也没做过别的,把她调出来她也未必能做得好别的。
陈凡知道,凡尘到了必须引进职业经理人的关口。草台班子能打天下,治不了天下。他给上海的猎头公司打了电话,对方一周后传真过来三份简历。陈凡一份一份看完,最终还是把目光停在了第二份上——林正阳,四十五岁,上海交通大学工商管理硕士,曾任某上市公司常务副总裁,三年前那家公司被收购后被离职,一直赋闲在家。
简历里附了一封手写的求职信,字体清瘦有力,笔锋收得很紧,看着字就让人觉得板正,规矩。信里说,他用了三年时间研究国内民营企业的管理模式,得出结论是——家族企业做不大的根子,不在资金,不在技术,在老板的思想,意识。老板不愿放权,笃信亲情而非能力,那样的企业永远是个体户无法作大。老板放权但不建体系,企业就是军阀割据,一切唯能力论,然后就是野蛮生长,整体方向脱离把控。唯有用制度去管人、流程管事,才能从草台班子变成正规军,这并非是做表面功夫,分摊推诿责任,而是要真是有效的去建立并遵守。
陈凡把信看过之后,不得不佩服,什么时候都不缺这些有前瞻性的人才啊,然后拿起电话。
三天后,林正阳从上海飞到江城。他比陈凡想象的要清瘦,穿着一件蓝灰色夹克,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几根白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整体给人的感觉就如陈凡第一次看到他手写字体一样,板正,规矩。
陈凡在凡尘地产的会客室里接待的他,茶几上摆着一壶绿茶,现在陈凡也学会了这些场面事,这不得不说有的时候就需要装装样子,特别是陈凡现在这样的情况,自己实在是年轻的过分。林正阳坐下来,没有去喝茶,而是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规规整整的放在茶几上。
“陈总,这是我根据自己能搜集到的资料对凡尘集团进行的初步诊断。时间仓促,只能根据公开资料和行业口碑做分析,可能有所偏差。您先看,看完我们再详谈。”说着,双手把文件递给陈凡。
陈凡接过后示意林正阳先喝茶,然后低头翻开文件。
第一页是凡尘集团的组织架构图,六家子公司,每一家下面都标注了问题点。
地产板块:决策高度集中,项目部没有独立审批权,一个几十万的签证单要报到集团,效率低下。而且当前项目分散,多点出击占用资源过多,而且收支过于集中,没有形成梯次。
建材板块:采购与销售未分离,进销存台账混乱,库存周转天数远超行业平均。
水泥厂:技术骨干与管理人员权责不清,车间主任既管生产又管人事还管考勤,什么都管什么都管不细。
印刷厂:过分依赖个人能力维系客户关系,没有建立标准化的客户管理体系,一旦核心人员离岗业务有断裂风险。
安保公司:业务模式单一,过度依赖凡尘系内部订单,外部市场开拓不力。
集团层面:没有统一的财务预算体系,各子公司各自为政,资金调度效率低,没有建立绩效考核标准,薪酬与业绩关联度低。
陈凡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像一面镜子。凡尘的问题他自己心里也有数,但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一条一条、白纸黑字地摆在面前。林正阳的诊断像一把手术刀,切口又准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