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陈凡从建材市场出来，直接去了印刷厂。
安保公司挂牌仪式结束后，一切就都有条不紊的开始进行了，按他和李强早就讨论好了的训练计划和排班表。三十个人的队伍，要分成三班倒，覆盖建材店、水泥厂和印刷厂的安保岗位，还要留出机动力量应对突发情况。李强拿着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岗位分配，跟陈凡一个一个对过去，直到确认每个点位都有人盯、每班交接都有专人负责，才算敲定。真的是难得这个憨狗如此有如此细致认真的时候。
车停在印刷厂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那盏昏黄的路灯刚亮起来，老周头蹲在车间门口抽烟，看到陈凡的车，把烟头摁灭站起来。
“陈总，老板娘在楼上歇着。”
陈凡点了点头，正要往里走，老周头又补了一句：“下午她站得久了一点，我说让她上去歇着，她说没事。你劝劝她，肚子都那么大了，别老在车间里转，车间里机器吵吵嚷嚷的还净些个工人搬着东西走来走去，一个不留神转身的时候看不到再给拐到。”
“我晓得了，周叔，您想的细致，也麻烦您老多照看。真的是谢谢您和婶子了。”
印刷厂的二楼，秦岚正坐在窗边那把躺椅上。她穿着一件孕妇裙，是上个月新做的，原来的裙子已经遮不住六个多月的肚子了，圆鼓鼓的，把裙子撑得满满的，去看现成的成衣怎么都不舒心，所以特意买的料子量身做了一批。此时她手里正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肚兜，针脚细密均匀。夕阳从窗外斜照进来，最后一抹橘色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映得很柔和。她低着头，头发泛着夕阳橙红的光晕，专注地看着手里的针线，鬓角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鬓边已经有了几根细细的白发，在光线里泛着金红的光。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陈凡，就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迎了过来。陈凡快步迎上，扶住她的手臂，俩人在夕阳斜射的窗口前，把臂相望如同画中人儿。
“快坐下。”
秦岚没有再坚持，顺着力道靠回了躺椅上，手放在肚子上。“安保公司那边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三班倒，覆盖建材店、水泥厂和印刷厂。李强开始正式训练。”陈凡炫耀式的絮叨着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拿起她缝的小肚兜看了看。红底金线，料子很软，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念”字，是她在旁边的废布上试了好多遍之后，才绣上去的。
“念念现在要七个月了，老周头的媳妇说，等他会翻身的时候穿肚兜最合适，不勒肚子。”秦岚把针线放回针线盒里，手放在肚子上。“所以趁着现在慢慢的磨工夫，时间还多总能磨出来个像样的。到时候让念念穿上，一定很合适。”
陈凡看着那个“念”字，喉头动了一下。他把肚兜叠好放在桌上，拉起秦岚的手。她的手比以前丰润了一些。
“老周头说你今天在下面站久了。”
秦岚笑了。“他就爱告状。我就是下去看看新到的纸克数合不合格，出样墨迹好不好，根本就没站多久。”她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放心，我心里是有数的。念念在我肚子里闹腾，坐久了也想走走。”
正说着，她忽然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肚子上。隔着薄薄的孕妇裙，陈凡的掌心贴着她温热的肚皮，里面不知道是小家伙的或是脚撑着他妈妈的肚皮在滑动，一下、两下，像是在要跟个头。力道比半个月前可是大了不少，而且不是偶尔的踢动，隔着肚皮都能感觉到那股不认输的劲儿。陈凡的手微微僵住了，感受着掌心下那一波一波的涌动——这种感觉他已经不陌生了，但每一次都还是让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心脏的感觉，闷闷的，又热热的。
陈凡将脸贴在她的肚子上。小家伙隔着肚皮踢了他的脸颊一下，又一下，力道十足。他轻声说了句：“小家伙，你轻点，可别折腾你妈呀。”
秦岚被他的语气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她的手指一下一下的理着陈凡的头发，动作很轻揉，眼睛里的温柔都要滴下来了。
“你知道吗，我最近总想起从前。怀上念念之前的那两年。”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厂子快倒了，供应商堵门，银行催款，工人要走。我一个人坐在车间里，看着印刷机停在那里，黑漆漆的，一点声响都没有。那时候我想过放弃。把厂子卖了，把债还上一部分，然后一个人找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待着，告诉自己我尽力了就只能这样了，然后什么都不管。”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盏刚亮起来的路灯上。
陈凡抬起头，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
秦岚点了点头。“都过去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角弯起来，“现在有了念念，有了你。虽然老周头的媳妇总说，念念皮得很，生出来肯定是个小麻烦，但我还挺期待的。这个小麻烦，我想亲手养大他，然后看着他闯祸，自己再一面给他擦屁股，一面教育他。”说着说着秦岚“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念念这个皮猴子，将来肯定不会少闯祸。”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但我就是挺期待的。”她转过脸看着陈凡。
陈凡把她揽进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秦岚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们回家吧。”
到家后，他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砂锅，揭开盖子，排骨汤的香气弥漫开来。依旧是老周头媳妇的手艺。他把汤倒进锅里，打着火，慢慢搅着。厨房不大，窗台上也放着一小盆绿萝，是沈月送的那两枝里分出来的。秦岚把它养在厨房里，说炒菜的时候看到绿色，心情好。
汤热好了，他盛了两碗端出来。又拿出两个馒头秦岚喝了一口汤，点了点头，“咸淡正好，今天火候也够。”她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夹了一个馒头放在他碗边。吃完饭，陈凡收拾碗筷。秦岚靠在沙发上，把脚搁在矮凳上，继续缝那个小肚兜。最后一针收完，她咬断线头，把肚兜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叠好放在婴儿床里。
夜幕沉了下来。陈凡洗好碗出来，在她旁边坐下。秦岚靠进他怀里，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小家伙还在闹腾，但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困了。
“陈凡。”
“嗯？”
“沈月昨晚怎么样？张伟的事，她心里不好受吧。”
“还好。昨晚陪她加班到很晚，今天早上我看她气色还行，人总是要面对这些的，俩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渐渐渐行渐远走向两条不同的道路，更早的遭遇这些对我们来说不是坏事。”陈凡顿了顿，
秦岚点了点头。“她这个人，心里有事不会说。你多陪陪她。”她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张伟是她介绍进来的，她觉得有责任。其实不是她的错。”
“我跟她说过了，可是说归说，还是要她自己想得通。”
“那就好，你的态度对她来说其实才是最重要的。”秦岚没有再追问。她从来不多问那些不需要她知道的事，但关于沈月、关于赵倩倩——关于他身边每一个女人，她总是会轻声问一句。不是试探，而是记挂，自己的这个小男人实在太年轻了。可是他的成就往往让人忽略了他的实际年龄。
夜色更浓了，楼下院子里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昏黄的光纹。秦岚的呼吸渐渐平稳，靠在他肩上，眼皮慢慢沉下来，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丝笑。陈凡把她轻轻放平，将靠枕垫在她腰后——她现在侧睡腰会酸，老周头的媳妇教他用软枕垫着会好一些。又拉过薄毯盖在她身上，毯子是碎花面的，洗的干干净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在旁边坐了很久，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窗外偶尔传来过车的声音然后越来越远。
他小心翼翼的站起身，轻手轻脚走了出去，到婴儿床边。木质的婴儿床栏被秦岚擦得干干净净，床垫是新铺的，散发出淡淡的棉花味。那只企鹅挂在栏杆上，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守着这张空床，等着它的主人。他把那只企鹅摆正，又把小肚兜放在枕头旁边。
秦岚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搭在肚子上。他走过去，替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她圆鼓鼓的肚子。然后他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关掉大灯，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夜灯。
昏黄的灯光下，她睡得安稳 。楼下的那盏球形路灯把树影投在窗玻璃上，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