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发拿地后的第三天,陈凡就收到了一个消息。
消息是老孙带来的。老孙有个表弟在江城市水泥厂当车间主任,说厂里已经三个月发不出工资了。银行贷不出钱,供应商堵着门要账,工人闹到了市政府。市政府的意思很明确:厂子不能倒,但财政没钱救,谁有本事谁接手。
“小陈老板,水泥厂那块地在城北,紧挨着规划中的环城路。主厂区占地将近一百亩,再加上后面那片堆料场,少说也有一百五十亩。”老孙蹲在建材店门口,紫砂壶里的茶续了第三遍,“要是能拿下来,不说水泥厂本身,光那块地就值老钱了。”
陈凡没有说话。他蹲在老孙旁边,端着茶杯,看着街对面正在卸货的卡车。螺纹钢从车厢里一扎一扎的吊下来,砸在垫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百五十亩地,紧邻环城路,三个月发不出工资——前世水泥厂是被谁收购的,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那块地。2008年前后,城北环城路沿线成了江城的物流集散中心,地价从每亩十几万涨到一百多万。光地皮就值两个亿。
“孙叔,你表弟在厂里干了多少年?”
“快二十年了。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厂里上上下下都熟。他叫刘国柱,人实在,就是嘴笨了些。”
“帮我约一下他吧。明天晚上,就咱们三个人,找个尽量安静点的地方。”
老孙约的地方是城北一家不起眼的羊肉汤馆。门面不大,塑料帘子挡着风,煤炉上炖着一大锅羊汤,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刘国柱比陈凡想象的要年轻,四十出头,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
“陈老板,我听我表哥说过你。凡尘花园,一天三千六百万,江城都传遍了。”刘国柱端起羊肉汤喝了一口,汤很烫,他吹了吹,嘴唇还是被烫了一下。
“刘主任,我想听你说说厂里的情况。咱们聊些实话。”
刘国柱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羊肉汤馆里很吵,隔壁桌几个跑长途的司机在划拳,老板娘扯着嗓子报菜名。煤炉上的羊汤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在塑料帘子后面氤氲。
“厂里现在还有五百多号工人。三个月没发工资了,人心惶惶。有本事的都走了,剩下的要么是年纪大了没有去处,要么是除了烧水泥什么都不会的。设备是三年前新换的,干法生产线,设计产能年产三十万吨。但是原料现在跟不上,石灰石要从邻市拉,运费比石头还贵。去年断断续续只开了不到半年工。”
“欠了多少钱?”
“银行贷款两千三百万。供应商的货款欠了大概四百万。工人的工资,三个月加起来差不多百来万。加起来大差不差有三千万吧。”
陈凡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三千万的债务,加上收购款,总投入大约四千万。凡尘地产目前的现金流——凡尘花园一期预售款、二期定金,加上建材店的流水——总共四千两百万。如果全款收购,资金链立刻绷到极限。但他不需要全款。水泥厂最值钱的不是设备,是那块地。一百五十亩,紧邻绕城路。用那块地做抵押,可以从银行贷出新款还旧债。操作得当,实际投入不会超过一千万。
“刘主任,工人那边,你能说上话吗?”
刘国柱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能。厂里几个车间的主任,都是跟我一起从学徒干上来的。大家伙儿现在最怕的不是不发工资,是厂子倒了没人管。只要新老板愿意接手、肯开工、能留下工人,工资缓一缓都能商量,只要能开工有活干,卖出货了慢慢补工资工人们也是愿意的,怕就怕一直不开工。”
陈凡端起羊肉汤喝了一口。汤很鲜,放了胡椒粉,辣得人额头冒汗。
“刘主任,你回去跟大伙儿说。凡尘要是接手水泥厂,三条承诺。第一,全部工人保留,不裁一个人。第二,拖欠的工资,接手后一个月内补齐。第三,开工后工资涨百分之十。”
刘国柱的筷子掉在了桌上。他捡起来,手指微微发抖。“陈老板,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但有一个条件——工人不能闹。从现在起,不管谁来打听、谁来压价、谁来忽悠,你们都不松口。水泥厂,只卖给凡尘,凡尘就在咱们本地,是干什么的你们也都知道了,厂子到了凡尘手里是一定有工开有饭吃的。”
刘国柱使劲点头。他的眼眶红了,端起羊肉汤碗想喝一口,手抖得汤汁洒了出来。
从羊肉汤馆出来,陈凡给沈月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下,江城市水泥厂的债权人都有谁。银行是哪家,供应商有哪些,欠款明细。越快越好。”
沈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担忧。“你要收购水泥厂?城东二期刚被钱大发拿走,你转头就去收水泥厂,会不会太急?”
“不是急,是时机刚好。水泥厂三个月没发工资,工人闹到市政府,市里急着甩包袱。这时候出手,条件能谈到最优。等钱大发反应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明天去国资委调档案。你等我消息。”
三天后,陈凡通过王德明的引荐,见到了江城市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刘长河。刘长河的办公室在市政府三楼,窗外就是江城的主干道。车流声隐隐传进来,刘长河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帽拧开又盖上,盖上又拧开。
“陈总,你的事王主任跟我说了。水泥厂的情况,你应该也了解。五百多工人,三千多万债务,每年亏损小一千万。市里不是没想过救,是救不起。你要是真心想接,市里可以给政策——土地性质可以变更,税费可以减免,银行贷款期限可以协调。但有一条:工人不能推给市里。”
“刘市长,工人我要。不但要,我还承诺全部保留、工资补发、涨薪百分之十。”
刘长河的钢笔停住了。他靠在椅背上打量着陈凡。过了好一会儿,钢笔重新拧开。
“你图什么?”
“图那块地。水泥厂现在不赚钱,是因为原料要从邻市拉。我已经让人勘探过了,明城那边有石灰石矿,品位不低。只要拿下矿山开采权,原料成本能降一大半。水泥厂就能活。”
刘长河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车流声一波一波涌进来。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封面印着“明城镇石灰石矿普查报告”。
“这份报告,省地质队三年前就做了。矿是有的,储量还不小。但一直没人愿意投——修路、开矿、建破碎站,前期投入至少两千万。市里不是拿不出这笔钱,但为了一个亏损的厂子铺这么个大摊子,还盘不活的话会严重拖慢市里的发展。”
陈凡接过报告翻了几页。储量数据比他预想的还要好,矿石品位也很高。
“刘市长,矿山我投。路我修,矿我开,水泥厂我救。但有两个条件。第一,矿山开采权给凡尘,期限三十年,到期优先续约。第二,水泥厂收购的价格,按净资产评估,债务剥离。”
刘长河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陈凡面前伸出手。
“成交。”
从市政府出来,陈凡靠在车门上抽了一支烟。四月的阳光已经有了热度,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城北的方向,水泥厂的烟囱矗立在天空下,没有冒烟——停产已经很久了。
手机响了,沈月打来的。
“债权人清单查到了。银行那边主要是工商银行的贷款,两千三百万。供应商那边最大的债主是省城一家煤炭公司,欠了一百二十万。其他的比较分散。还有一个情况——钱大发的人昨天也去了水泥厂。”
陈凡把烟头摁灭在车门上。“他开什么价?”
“他没开价。他要求水泥厂先破产清算,然后他再从清算组手里买。这样债务可以打折扣,工人也不用全留。”
“工人那边什么反应?”
“炸了。刘国柱带着几个车间主任堵着厂门,没让钱大发的人进去。两边差点动手。李强带人过去了,现场稳住了。但钱大发不会善罢甘休。”
陈凡挂断电话,拉开车门。李强已经发动了车子。城北水泥厂门口围着一群人,刘国柱和几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铁栅栏门前,隔着栅栏和门外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对峙。李强带着几个安保队员站在中间,把人墙隔开。看到陈凡的车,刘国柱快步迎上来。
“陈老板,就是他们!说要让厂子破产清算,工人最多留一半,工资打七折!”
陈凡拍了拍刘国柱的肩膀,走到那几个西装革履的人面前。领头的是一个梳着分头的男人,三十多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我是凡尘地产的陈凡。你是谁?”
分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大发地产,钱总的助理,我姓周。陈总,这块肉我们钱总先看上的。你一个盖房子的,跑来抢水泥厂,你有这个金刚钻吗?”
“你们钱总看上什么我不管。水泥厂的工人,我保了。全部留,工资补发,涨薪百分之十。”
周助理的笑容淡了。他盯着陈凡看了几秒。“陈总,钱总让我带句话——城东那块地只是开始。水泥厂你要拿,胃口太大容易撑着。”
“替我谢谢钱总关心。告诉他,我胃口一直很好。”
周助理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陈总,你知道钱总为什么一定要水泥厂吗?不是因为水泥赚钱,是因为那块地。环城路明年通车,城北那片全都要拆。你眼巴巴的凑上来也是收到风声了吧。一百五十亩地,你算算值多少,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能不能接得住这破天的富贵。年轻人,别让金子晃了眼,钱总看上的东西,就从来没有拿不到的。”
他钻进一辆黑色奥迪,车门砰地关上。尾灯在城北破败的街道上越来越远。
陈凡转过身,面对着铁栅栏门后的工人们。几百双眼睛看着他,有的浑浊,有的年轻,有的带着期盼,有的带着怀疑。
“各位师傅。我叫陈凡,凡尘地产的。刚才那个人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他们要让厂子破产,裁一半人,工资打七折。而且他们看上的就是你们厂子的这块地,真让他们拿到手了,这么个亏损的厂子他们还会要嘛,就这七折的工资剩下那一半工人也没几天拿头了吧。我来,是给你们另一个选择。刚刚在市委市政府,我亲自应承下的,凡尘接手水泥厂,三条承诺:全部工人保留,一个不裁;拖欠的三个月工资,接手后一个月内补齐;开工后,工资涨百分之十。”
栅栏后面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嘈杂的议论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挤到前面,手抓着铁栅栏,指节粗大,全是水泥灰洗不掉的老茧。
“你说话算数?”
“算数。我就是咱江城人,自己家孩子我爸干了一辈子的工程,我现在开公司也干工程,相信大家也都听说了,咱工程人离得开水泥嘛。我接受保证大家有工开,有钱拿。”
老工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工人们举起手臂。
“老少爷们儿!我刘德厚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从推小车烧土窑干起,见过六任厂长。有来捞钱的,有来混日子的,有来过渡的,没有一个真心对咱们工人的。今天陈老板说了工人不裁、工资补发、还涨薪。我信他!不是光因为他说得好听,是因为人家工地就在城里立着那,新闻大家看过没,买房子的人拿着钱排队,水泥有了去处就短不了咱们的工资。外面的资本家要降薪,咱江城的娃娃给咱涨薪,你们信陈老板不。”
栅栏后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信!”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几十个、上百个。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水泥窑里的火焰。
陈凡站在栅栏外,看着这些素不相识的工人。他们的脸被水泥灰染得灰扑扑的,工装破旧,手指粗糙。但眼睛里有光。
回到车上,李强发动车子。
“凡哥,钱大发那边会不会使阴招?”
“会。所以你这段时间多盯着点。水泥厂那边派几个弟兄轮流值班,别让他们的人混进去煽动工人。刘国柱和刘德厚那边保持联系,有情况随时告诉我。”
“明白。”李强顿了顿,“凡哥,你刚才跟工人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
“真的。全都留下,工资补发。”
李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嘿嘿笑了。“跟着你干,痛快。”
陈凡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四月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钱大发的影子在脑子里晃了一下,又消失了。水泥厂他要拿,矿山他也要拿,不是因为跟钱大发斗气,是因为那条环城路。前世环城路通车后,城北地价涨了不止十倍,沿线所有工厂全部拆迁,变成物流园、商贸城、住宅小区。一百五十亩地,十年后值十几个亿。钱大发也看到了这一步。但他只想拿地,不想要工人。陈凡两者都要。
手机震了一下。秦岚发来的短信:“听说你在城北跟人杠上了。没事吧?”
他回了一条:“没事。”
又震了一下。“晚上来厂里吃饭。炖了排骨。”
陈凡看着屏幕,回了一个字:“好。”
傍晚,红星印刷厂的办公室里弥漫着排骨汤的香气。秦岚用电饭煲炖了一锅排骨玉米汤,又从食堂打了两个菜,摆在办公桌上。排骨炖得很烂,用筷子一夹就脱了骨,玉米吸饱了汤汁,甜丝丝的。陈凡大口大口地吃,秦岚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他。
“今天跟钱大发的人对上了?”
“嗯。”
“听说你当着几百号工人的面,说人一个不裁、工资补发、还给大家涨了薪水。”
“嗯。”
秦岚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粒。“你知道吗,当年我丈夫也是这么说的。那时候印刷厂快倒了,工人要走,他站在车间门口说,‘大伙儿别走,给我三个月,厂子一定活过来’。后来厂子真的活过来了。他自己却走了。”
陈凡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背上有印刷机烫出的一道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
“我会小心。”
秦岚把手抽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钥匙是新配的,铜色还亮着。
“这是厂里保险柜的钥匙。里面有二十万现金,是这些年我攒的。你拿去用。收购水泥厂要用钱的地方多。”
“不用——”
“拿着。”她把钥匙推到他面前,手指按在钥匙上,指节发白,“你给了我印刷厂,给了我希望。这些钱也不多,但总有些用处。”
陈凡把钥匙收起来放进口袋。钥匙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的。
吃完饭,秦岚收拾碗筷。陈凡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闻到洗发水和油墨混合的气味。秦岚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
“今天几号了?”她问。
“四月三号。”
“我上个月没来。”
陈凡的手臂僵住了。秦岚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转过身面对他。她的手还是湿的,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想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陪你去。”
秦岚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好。”
第二天一早,陈凡陪秦岚去了市妇幼保健院。检查结果中午出来的,秦岚从诊室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化验单。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眶红着,但嘴角在笑。
“有了。”
陈凡接过化验单。上面的字迹潦草,但结论一栏很清楚:早孕,约六周。
六周。去年十二月中旬,她生日那天。那天下了小雪,她在办公室里吃半块最便宜的蛋糕。那天晚上她靠在他怀里说,我只想要一个孩子,自己努力了这么久。现在,孩子来了。
秦岚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你会让他姓陈吗?”
“会。”
秦岚把脸埋进他胸口,肩膀微微发抖。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治疗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轮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不在乎。她只是紧紧攥着陈凡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过了很久,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窗玻璃上的霜花。
“回去吧,你下午不是还要去水泥厂吗?”
“我先送你回厂里。”
“不用。我认得路。晚上来吃饭,我给你炖鸡汤。”
她转身走向走廊尽头,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挺得笔直。走了几步回过头,冲他挥了挥手,嘴型在说“我等你”。
陈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手里的化验单还带着她的体温。他把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陈凡忙碌了一天,本来答应的秦岚去陪她,可惜只能爽约了,水泥厂那面虽然今天给出了承诺但是双方解触的少,还有一些细节问题要谈。他也希望能跟更多的中层沟通增加彼此的了解和信任,所以他给秦岚发了消息,让秦岚自己吃完饭后早点休息别等他了。
傍晚,水泥厂的工人代表聚在厂区食堂。刘国柱、刘德厚,还有其他几个车间的主任,围着长条桌坐了一圈。陈凡把收购方案摊在桌上,一条一条解释给他们听。
“收购完成后,凡尘注资一千万。五百万会用作补发工资、偿还供应商的紧急欠款,五百万做设备检修和原料采购。矿山那边我已经跟市里谈好了,开采权三十年,明城镇的石灰石矿。修路、开矿、建破碎站,前期投入两千万,凡尘出。”
刘德厚举了下手。“陈老板,你说全部工人都能留下,是真的?”
“真的。不但都留下,等矿山投产、原料成本降下来,水泥厂还要扩产。到时候不是裁员,是招人。”
几个车间主任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刘国柱站起来,走到陈凡面前伸出手。
“陈老板,我们跟你干。”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刘国柱的手粗糙得像砂纸,但很有力。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陈凡打开笔记本。
2000年4月4日,重生第两百六十九天。
水泥厂的收购方案基本敲定了。刘市长给了政策——土地性质可变、税费减免、贷款延期。矿山开采权也批了,三十年。条件是工人不能推给市里。我没推。五百多工人,全部保留,工资补发,涨薪百分之十。钱大发想要地不想要人,我想要地也要人。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划算——有人才有产量,有产量才有利润。而且这些工人都是从学徒干上来的老把式,走了再招,培养成本更高,而且作为本地企业这样更有利于我的口碑。
秦岚怀孕了。六周。她问我孩子能不能姓陈,我说能。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着,嘴角在笑。她把印刷厂保险柜的钥匙给了我,里面有二十万。钥匙我收下了,钱我没动。那是她攒了多少年的血汗钱。但钥匙我会留着。那是她的心意。
今天陪她去医院的时候,路过婴儿用品店,她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我知道她在想什么。等水泥厂的事落定,我要给她和孩子一个交代。不是名分,是家。一个属于他们的家。
钱大发的助理今天在水泥厂门口说,钱总看上的东西从来没有拿不到的。我等着他。
他合上笔记本。窗外的月亮圆了,清清冷冷地照着这座城市。口袋里那张化验单给了他前世没体验过的感觉。他拿出来看了很久,又仔细折好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