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再次见到秦岚,已经是三天之后。
这三天他忙得脚不沾地。凡尘花园二期的规划方案要定,老宋画了三版图纸都不满意,说“总觉得差口气”。建材供应商排着队来公司谈合作,有些人带着样品,有些人带着礼品,还有些人带着信封——被李强挡在了门外。银行那边追着要补一份贷款材料,张伟跑了两趟都没办下来,最后还是沈月找了她小舅的同学的战友,拐了三个弯才把章盖了。
三天里他只给秦岚发过一条短信:“忙完去看你。”秦岚回了一个字:“好。”
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江城的习俗是吃饺子,李秀梅一大早就在厨房剁馅,猪肉白菜的,案板剁得咚咚响。陈凡吃了两大碗,放下筷子的时候手机震了。
秦岚发的:“今天冬至,厂里包了饺子。给你留了一份。”
陈凡到红星印刷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车间的印刷机还在响,老周头带着几个工人在赶一批挂历——年前的最后一批急活,客户催了好几次。秦岚在办公室里算账,桌上摊着一堆发票和送货单,计算器旁边放着一个保温饭盒。
“还热着。”她把饭盒推过来,“韭菜鸡蛋的,厂里食堂包的。老周头调的馅,他调的馅最好吃。”
陈凡打开饭盒。饺子个头不大,捏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机器包的。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馅里放了虾皮和粉丝,韭菜的鲜味混着鸡蛋的香,确实好吃。
“你包的?”
秦岚低下头,假装翻发票。“包得不好看。”
陈凡把一饭盒饺子吃了个干净,连最后一个破了皮的都没剩。秦岚看着空饭盒,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她起身给他倒了杯水,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计算器的按键。
“那天的事——”她开了口,又停住了。
陈凡等她说完。
“那天的事,是我自愿的。你不用有负担。”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厂里的财务报表,“我们还是事业伙伴。你还是凡尘的老板,我还是印刷厂的厂长。那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陈凡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秦岚的手很凉,手指微微蜷着,像被冬天的风吹僵了。他握着她的手,等她抬起头。
“我说过,你是我的女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这句话不会变。”
秦岚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把手抽回来,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印刷厂的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灯光落在雪地上,映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我比你大十三岁。”她说,声音有些哑,“我结过婚,死了老公。而且还要撑着这个厂,欠了一屁股债。你才十八岁,你有未婚妻,你将来会有更大的事业。我不配。”
陈凡走到她身后,没有抱她,只是站在那里。
“配不配的上,是我说了算。”
秦岚的肩膀微微发抖。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模糊的,看不清表情。车间里印刷机的轰鸣声隐隐传过来,像远处的潮水。
“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很久没有睡得那么踏实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两年了,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账本上的数字。欠银行多少,欠供应商多少,工人工资还差多少。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天晚上,我什么都没想,抛掉一切的感觉真轻松啊。”
她转过身,抬起头看着他。窗外的路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这年纪已经不去幻想什么名分了。我不会跟你的未婚妻争。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只要你不嫌弃,我就一直在这里等你。”
陈凡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把脸贴在他胸口。隔着毛衣,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像冬天夜晚炉火旁的心跳。
“我永远不会嫌弃你。”他说。
秦岚没有说话。她的手紧紧的抱着他的头,将他揽向自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车间的印刷机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老周头锁车间门的声音,钥匙哗啦啦响了一阵,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
过了很久,秦岚松开手,退后一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她的脸上恢复了那种平静的神色,只有睫毛还湿着。
“走吧,陪我去江边走走。”
冬至的江边没什么人。江水是灰蒙蒙的,和对岸的天空融成一色。风从江面上吹过来,裹着水腥气和寒意,吹得岸边的枯草伏倒一片。秦岚走得很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裹住了半张脸——是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陈凡送的那条。
“我和他是大学同学。”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削得很薄,“他是学印刷工程的,我是学平面设计的。毕业那年,他说不想给人打工,想自己开印刷厂。我把我妈留给我的首饰卖了,凑了三万块钱给他。”
陈凡没有说话,只是走在她旁边,两人的影子在灰色的石板路上并肩移动。
“一开始只有一台二手印刷机,租了一间不到五十平的民房。白天他开机印刷,我出去跑业务,晚上回来一起算账。赚了钱就高兴,赔了就互相打气。那时候真苦,但也是真高兴。他总说,等厂子做大了,要给我买一套有大大的朝阳窗子的房子,让我在窗边晒着暖阳画画。”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
“后来慢慢做大了。换了新机器,搬了新厂房,工人从三个变成三十个。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她停了一下,江风把她的头发从围巾里吹出来几缕,她伸手别到耳后。
“出事那天,他去邻市送货。下着雨,高速上一个疲劳驾驶的货车司机打瞌睡,从对面车道冲过来。交警说他当场就没了,没受什么苦。”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厂里盯着印一批画册。电话里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记住。只记得挂了电话之后,印刷机还在响,工人们还在忙,外面的雨还在下。一切跟一分钟前一样什么都没变,但我感觉整个世界冰冷的可怕。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雨,脑子里一片空白。老周头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你去忙。然后我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坐了一下午。”
她停下脚步,看着江面。灰蒙蒙的水面上,一只水鸟低低地掠过,翅膀几乎碰到了水。
“葬礼之后,债主就上门了。银行催贷款,供应商要提前结算货款,房东要房租。我这才知道厂里欠了多少钱——他不是故意瞒我,是一直在硬撑,以为撑过去就好了。结果他没撑过去,留我一个人撑着。”
她转过身,看着陈凡。江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被寒风吹红的耳朵。
“你知道吗,你第一次来厂里,蹲下来看那批瓷砖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眼睛真毒。后来你带着人来替我挡债,在面馆里跟我说‘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觉得我值得帮。”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没有停。
“再后来,你每次来厂里,靠在车间门口看我干活,什么都没说。可我就是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你不图我什么,我又有什么可图的那,可你还是一直帮我。”
陈凡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骨节分明,手心里有印刷厂油墨洗不掉的味道——那是她每天在车间里抽检样张、调试墨色留下的印记。
“那天晚上,”她说,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我说想要一个孩子,是真心话。但不是为了找依靠。是因为——”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在笑。
“是因为那个孩子是你的。”
陈凡把她拉进怀里。江风从两人身边刮过,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像一声从水底升起的叹息。秦岚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发抖,但没有出声。
“以后,”陈凡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你不是一个人在扛了。”
秦岚没有说话。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他大衣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过了很久,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用手背擦了擦脸。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走吧,天快黑了。”
两人沿着江边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们并肩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走到印刷厂门口时,秦岚停下脚步。
“如果有一天我有了孩子,”她说,没有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厂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上,“我会生下来。不会用孩子绑住你,真的,我不会跟任何人争。但我会让孩子知道,他爸爸是谁,好吗?”
陈凡握住她的手。“好。”
秦岚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了细细的星点,像冬至夜最早亮起的那颗星。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窗玻璃上的霜花——清冷,但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回去吧。天冷。”
陈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厂门。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门卫室的老张头探出头来打招呼,她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她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的门洞里,过了一会儿,二楼办公室的灯亮了。
那盏灯一直亮着,像冬至夜里最早升起的一颗星。
回到家,陈凡打开笔记本。
1999年12月22日,冬至,重生第一百六十六天。
今天秦岚跟我说了她的故事。她和丈夫白手起家,卖了母亲的首饰凑了三万块钱。她说那时候真苦,也是真高兴。丈夫答应给她买一套带落地窗的房子,让她在窗边画画。后来人没了,房子也没了。
她说我靠在车间门口看她干活的时候,她就知道我跟别人不一样。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因为我从她身上看到了前世母亲的样子——被生活打倒太多次,但每次都站起来了。
她说想要一个孩子,是因为那个孩子是我的。不是因为想找依靠。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眼睛里有泪光。
我答应她,以后不是她一个人在扛。这话说出来容易,做到不容易。但我一定会做到。
对了,今天冬至。她包了韭菜鸡蛋的饺子,破了皮的也被我吃完了。很好吃。
他合上笔记本。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窗玻璃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远处城北的方向,有一盏灯还亮着。他看了那盏灯很久,然后关灯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