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淡金佛光一闪即逝，无当圣母眼神骤冷。
西方教！
难怪万象宝镜照不出妖魔煞气，难怪人道气运会被无声分流。
原来是灵山那两位在暗中搞鬼！
无当圣母不再隐匿，她手腕一翻，万象宝镜悬于掌心。
嗡！
一道镜光自上而下，直轰老僧天灵盖。
空间瞬间封锁，没有半点风声外泄。
柴房内，稻草铺上的老僧浑浊的双眼精光暴涨。
他不闪不避，右手抓起破损的木鱼，迎着镜光往上猛磕。
铛！
金铁交鸣声被禁制死死锁在屋内。
淡金佛光自木鱼中炸开，硬生生顶住镜光。
气浪翻滚。
地面稻草寸寸成灰。
老僧身下的木板咔嚓裂开，向两侧翻卷。
无当圣母飘然落地，挡在柴房门口。
她右手持镜，左手剑指凝聚青光。
“藏头露尾的鼠辈，滚出来！”
老僧拍了拍麻衣上的灰尘，缓缓起身。
他佝偻的脊背一寸寸挺直。
枯槁的面皮下，泛起一层淡金宝光。
“无当道友，深夜造访，何必动此真火？”
声音不再苍老沙哑。
反而透着一股熟悉的悲悯与算计。
无当圣母瞳孔微缩。
“准提？！”
“堂堂天道圣人，竟扮作凡间老僧，来我大商王都行此苟且之事！”
准提化身轻笑一声，将木鱼扣在掌中。
“道友此言差矣。”
“何来苟且一说？”
“贫道见九州生灵涂炭，心生慈悲，特来传法度人。”
无当圣母冷笑。
“度人？你分明是在窃取人道气运！”
她不再多言，踏前一步。
左手剑指往前一送。
嗤！
一道庚金剑气撕裂空气，直刺准提化身眉心。
准提化身侧身滑步，避开锋芒。
剑气擦过他耳畔，将后方土墙洞穿出一个小孔。
准提化身袖袍一抖。
数十枚金色梵文飞出，在半空结成一张金网，当头罩向无当圣母。
柴房空间狭小，避无可避。
无当圣母手腕翻转，万象宝镜迎风暴涨。
镜面青光大盛，照向金网。
滋滋！
梵文触及青光，速度骤降，在半空凝滞。
准提化身趁机欺身而上，右掌化作金色佛印，按向无当圣母左肩。
无当圣母横移半步，左手成掌，正面硬撼。
砰！
双掌交击。
闷响声中，两人脚下青砖同时炸裂。
准提化身连退三步，后背撞在木柱上。
他这具化身只敢注入一丝圣人本源，连大罗金仙的战力都不敢显露。
一旦动用超越凡俗的力量，立刻就会引动界海道图的警报。
交手三合，高下立判。
无当圣母摸清了他的底细，攻势更急。
她欺身压上，万象宝镜当头砸落。
准提化身举起木鱼格挡。
咔嚓！
木鱼应声碎裂。
准提化身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金色血液。
半边身子被镜光镇压，动弹不得。
无当圣母并指如剑，抵在准提化身咽喉前三寸。
“准提，你还有何话说！”
“今日我便押你去见我家大师兄，看你如何交代！”
指尖剑芒闪动。
准提化身非但没有惊慌，反而低低笑了起来。
“带贫道去见赵公明？”
“无当，你不妨现在就叫破贫道的身份。”
他抬起头，直视无当圣母的双眼。
“就算你揭露了我，又能如何？”
无当圣母眉头一拧。
“你违背洪荒新约，暗算人族，当诛！”
“违背新约？”
准提化身嗤笑一声，伸出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说道：
“洪荒新约第一条，五方共治，各脉传道修善，不得以势压人。”
“新约第三条，万族自主，众生平等。”
“贫道可曾动用圣人威压？”
“没有。”
“贫道可曾强掳半个凡人？”
“也没有。”
准提化身摊开双手，满脸无辜。
“贫道只是一介游方僧人，赠医施药，讲经劝善。”
“是这朝歌城的百姓，自己愿意磕头，自己愿意信奉我佛！”
“你用哪门子新约来定贫道的罪？”
无当圣母心头一震，并拢的剑指微微一颤。
“你巧言令色！”
“你传那劳什子来世福报，分明是哄骗百姓放弃自强，荒废农耕！”
“此乃断人族根基！”
准提化身哈哈一笑，压低声音。
“哄骗？”
“他们痛失亲人，日夜啼哭，是贫道的经文给了他们慰藉！”
“他们搬石开荒，筋疲力尽，是贫道的佛法给了他们盼头！”
准提化身往前凑了半寸，咽喉几乎贴上她指尖的剑芒。
他脸上的慈悲尽数褪去，只剩赤裸裸的讥讽。
“佛法已在民间传播，单是这朝歌南城，信徒便已有数千！”
“你杀得了我这具化身，杀得了他们吗？”
轰！
这句话落入无当圣母耳中。
她仍并着剑指，手臂僵在半空。
准提化身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现在就可以一剑斩了我，然后冲出去告诉那些百姓，说我是西方教的准提。”
“你看他们是信你这个高高在上的截教上仙，还是念着贫道赠药诵经的恩情？”
“或者，你干脆调动大商铁骑，把这几千个信佛的妇孺老弱全都抓起来，砍了脑袋？”
“动手啊！”
“只要你敢镇压信徒，明日整个朝歌都会传言：截教与人皇暴虐无道，百姓不过求个来世安稳，也要被赶尽杀绝！”
“到那时，民怨沸腾，人道气运自己就会崩散！”
无当圣母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她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准提说得没错。
刀剑可以斩杀混沌魔神，可以劈开太古封印。
却偏偏斩不断凡人心头的执念！
那些信徒不是妖魔，不是叛军。
他们全都是刚刚在浩劫中失去儿女、失去丈夫的大商百姓！
若强行镇压，正中准提下怀！
见无当圣母语塞，准提化身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如何？”
“赵公明不是说，道在众生心中吗？”
“如今众生心里装的是我西方佛法，你们截教，拿什么跟贫道斗？”
无当圣母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她已不再迟疑。
“牙尖嘴利。”
“但你这具化身，今日休想留在朝歌！”
话音未落。
她左手剑指猛然发力，万象宝镜同时轰落。
噗！
剑气瞬间贯穿准提化身的眉心。
准提化身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散去，身躯便寸寸龟裂。
“无当，没用的……”
“种子已经种下，你们拔不掉的……”
砰！
老僧身躯轰然炸碎，化作漫天光点。
一缕极淡的圣人本源裹挟着数百缕灰白愿力，就要破空遁向西方。
“把人族的气运留下！”
无当圣母早有防备，万象宝镜倒转。
嗡！
镜面射出一道清光，如同大网，当场将那数百缕灰白愿力强行截下。
唯有那一丝不显威能的圣人本源，顺着地脉缝隙逃出了朝歌城。
柴房内重归寂静。
无当圣母收起宝镜，看着掌心那一团被佛光染成灰白色的愿力，眉头紧锁。
这团愿力已被佛门教义同化，根本无法再还给朝歌的人道金龙。
她走出柴房，撤去隔绝禁制。
夜风吹来。
巷子两侧的院落里，隐约还能听见几声梦呓般的“阿弥陀佛”。
无当圣母看了一眼那些挂着白布的门楣，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一步踏出，化作流光冲入云霄，直奔界海而去。
……
界海第一重，碧游宫偏殿。
烛火微晃。
云霄站在界海道图前，看着朝歌南城那根突然断开的灰白细线。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无当圣母沉着脸，快步走入殿内。
“无当师姐，查清楚了？”
云霄转过身，迎了上去。
无当圣母没有说话，先是翻手一扬。
那团被截留下来的灰白愿力浮现在半空。
愿力之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西方庚金之气与檀香味道。
云霄眼神一凝。
“西方教？”
“不止！”
无当圣母咬牙道：
“是准提亲自凝练的圣人化身！”
云霄瞳孔微缩。
“准提？他竟敢潜入朝歌？”
“他有何不敢！”
无当圣母一掌拍在身旁的白玉栏杆上。
咔嚓！
栏杆应声崩出一道裂痕。
无当圣母将柳树巷的见闻，以及柴房内的交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那准提改头换面，自称佛门，打着慈悲普度的旗号，专挑战死将士的家属下手！”
“他不讲今生修行，专讲来世福报，引得南城数千百姓日夜诵经，甚至与去学宫劳作的邻里反目！”
“我虽斩了他的化身，将他驱逐出朝歌，但……”
无当圣母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但他化身消散前说的那些话，并非虚张声势。”
“那些经文已经在民间传开，百姓自己在家中设坛礼拜。”
“我若强行收缴经书，捉拿信徒，立刻就会激起民变。”
偏殿内陷入沉默。
云霄没有立刻开口。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半空中的界海道图。
手指轻轻拨动。
道图画面拉近，显出朝歌南城的景象。
此时天色微亮。
柳树巷的百姓发现老僧不见了，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有几十名老妇自发跪在老槐树下，对着空荡荡的蒲团磕头诵经。
随着她们的叩拜，一条新的灰白细线，竟然又从人道金龙尾部 slowly 分离出来！
哪怕没有准提化身居中引导，只要百姓心中的执念还在，气运就依然在流失。
不仅如此。
云霄目光扫过整个九州沙盘。
在陈仓城外、在孟津渡口、在北俱芦洲边境……
凡是大战中伤亡惨重的城池，上方的人道金光深处，都隐隐透出几丝极难察觉的灰白杂质！
无当圣母顺着云霄的目光看去，倒吸一口凉气。
“不止朝歌一处？！”
“准提这是在九州各地同时撒了网！”
无当圣母再也压不住怒火。
“副帅，不能再忍了！”
“我现在就去请师尊出关，或者点齐三千门人，直接杀上灵山，找接引准提算账！”
云霄抬起手，按住了无当圣母的肩膀。
“师姐，冷静。”
“杀上灵山，用什么名义？”
无当圣母急道：
“就凭他们窃取人道气运！”
云霄摇了摇头，手指点在那几处灰白气运上。
“准提把洪荒新约研究得很透。”
“他没有动用武力，也没有强迫凡人。”
“若是我们率先打上灵山，便是截教带头撕毁大师兄立下的洪荒新约。”
“届时，五方共治的根基一破，洪荒立刻又会回到弱肉强食的旧秩序。”
“大师兄的一番心血，就全白费了。”
无当圣母捏紧拳头，指节发白。
“打又不能打，抓又不能抓！”
“难不成，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准提把人族的心全挖走？”
云霄收回手，负于身后。
她看着沙盘上那些跪拜的凡人，迟迟没有说话。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没有魔神冲锋，没有法宝对轰。
战场，就在每一个凡人的方寸心间。
截教教人自强，可自强需要流血汗，需要熬过漫长的苦日子。
佛门教人逃避，只需磕几个头，就能换来心安理得的虚幻美梦。
人性本就趋易避难。
用刀剑去砍人心，只会越砍越乱。
云霄在殿内缓缓踱步，脑海中闪过赵公明闭关前留下的话，也闪过盘古消散时的那句箴言。
道在众生心中。
得弄清百姓为何信佛，才有办法劝他们回头！
云霄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无当圣母，神色一片凝重。
她沉思片刻，缓缓开口。
“准提这一招，比正面交锋更毒……我们必须想办法，让百姓自己看清佛法的虚伪，而非强行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