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
轻飘飘两个字落下,大帐内烛火猛烈跳动了一下。
闻仲没有废话,抱拳重重一顿:“老臣领命!”
没有多余的调兵寒暄。
界海道图上方,七道朱砂痕迹骤然转化为刺目的血红箭簇。
云霄指尖轻抬,有条不紊地点向图卷各处。
“太师率墨龙卫截断太行主径,那是西岐本部辎重。”
“黄将军传讯归顺豪强,锁死孟津三处渡口,一粒陈米也不准过江。”
“二妹、三妹。”云霄视线微移。
“在!”碧霄与琼霄踏前一步。
“阐教凡人运粮已绝,必会动用遁术与灵兽空运。你二人执金蛟剪与缚龙索,隐于黄河上空云层,截断所有仙家挪移法。”
“领法旨!”二女相视一笑,身影微晃便化作清风出帐。
云霄目光落在道图中央,指尖悬在黑山峡与落雁谷之间,没有彻底封死,而是留出了一条极狭窄的空隙。
闻仲眉心天眼微微睁开,看出一丝端倪:“仙子,此处是……”
“留给他们的生路,也是他们的死穴。”
云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冽:“粮道尽断,唯独此谷有少量散粮入城。姜子牙不分,诸侯自会去抢。”
一直站在帝辛身侧的商容走出队列,苍老的面庞上不见了往日的疲态与迂腐,拱手道:“仙子,诛心之事,交予老臣。”
……
次日清晨。
朝歌城内,饥肠辘辘的声浪已压过了战鼓。
百万联军占据了城池的每一条坊巷,却发现脚下的青砖不能充饥,巍峨的殿宇更挡不住肚里的虚火。
太行道上,墨龙卫如黑色狂潮席卷而过,三百辆西岐粮车尽数化为灰烬,黑烟冲天。
孟津渡口,归顺大商的当地豪强大开水闸,数十艘运粮货船直接倾覆沉底。
九天之上,阐教数名三代弟子刚御风催动运粮法器,金色蛟龙撕裂长空,两道流光狠狠绞下,灵禽悲鸣,法器崩解,数十万斤仙粮如暴雨般洒落荒野,连半颗都没能落进朝歌城头。
半日之内,七路补给全面断绝!
唯独落雁谷送来了一千石杂粮。
朝歌西门,数名诸侯的亲卫直接拔刀相向。
“南伯侯的人滚开!这是俺们北地将士用命换来的粮草!”
“放屁!我家世子昨日攻城战死,今日全军断粮,谁敢抢,先问老子手里的重斧!”
刀剑撞击之声刺耳响起。
就在数万士卒为抢夺几袋麦饼混战一团时,天空忽然纷纷扬扬洒下无尽的白色纸页。
那不是纸钱,而是以人道墨香拓印的和谈记录!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西岐与大商谈判时的每一句话,更有姜子牙签发的联合调兵文书原件影印。
字迹殷红如血——
“着各路诸侯精锐在前攻坚,填平壕沟,以耗朝歌锐气;待城破之后,西岐王师再定乾坤。”
一名诸侯将领颤抖着抓起纸页,看清上面的私印,双眼登时充血:“弃子……原来我们全都是填壕沟的弃子!”
“姜子牙!你这老匹夫!”
愤怒化作狂涛,瞬间席卷了人皇殿外的广场。
老臣商容的声音适时从城外高亢传来,借助扩音法器回荡在城头:
“诸侯列位,西岐承诺的封地,不过是一座被搬空的死城!”
“人皇有旨,各路诸侯若此刻罢兵归国,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粮道绝地,便是尔等葬身之所!”
咔嚓!
中军大帐内,一名脾气暴躁的南地诸侯当场砍翻了帅案。
“走!老子不给西岐当炮灰了!”
“退兵!回封地!”
第三路、第四路、第七路诸侯几乎同时下达撤退令。
姜子牙立在九龙桥头,白发在狂风中散乱,眉心天道印记疯狂闪烁,却根本弹压不住这几十万崩溃的兵马。
人道不是阵法,不是一道因果线就能强行锁死的傀儡。
当谎言被剥下,当肚子被饿空,所谓的“顺天应人”,脆弱得像一张废纸。
“丞相……撤吧。”
杨戬手持三尖两刃刀,面色极其沉重地护在姜子牙身前:“再不走,诸侯兵变,联军就要反戈攻打我们了。”
姜子牙空洞的眼眶里,瞳孔剧烈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座人去楼空的朝歌王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缕缕金色的血液。
“走。”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
朝歌城破后的第四日。
大商玄鸟战旗重新插上了古老沧桑的城楼。
太师闻仲策马入城,没有预想中的屠杀与复仇。
溃散不及留在城中的三万联军残兵颤抖着丢弃兵刃,跪伏在街道两侧,本以为会迎来残酷的坑杀,等来的却是一碗碗热腾腾的粟米粥。
帝辛乘墨麒麟缓缓踏入城门。
他目光扫过两旁瘦骨嶙峋的降卒,拔剑指天,声震四野:
“首恶诸侯,定罪削爵!”
“从犯死士,斩立决!”
“受胁士卒,放下兵刃,吃饱归乡!”
整座朝歌城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哭嚎与拜谢声。
没有血流成河,只有人道规矩立于尘世。
文武百官重返大殿,看着虽有残破却依旧雄伟的宫室,纷纷进言:“陛下,既然朝歌已复,当立刻恭请祖庙火种回迁,安定九州人心!”
帝辛立在空旷的人皇殿上,手掌轻轻抚过龙椅冰冷的铜铸纹理,随后,缓缓收回了手。
“不迁。”
群臣一怔。
帝辛转过身,玄色帝袍随风鼓荡,双目清明如镜:
“火种留在定远城,留在移动人道祭坛上。”
“朝歌作为前哨军营即可。传旨天下,人皇所在,万民所聚,便是大商都城!”
殿外,刚刚随云霄赶回的闻仲与商容,闻言深深躬身。
旧朝歌的壳被打破了,新的人道自此摆脱了城池的枷锁。
这一战,大商不仅收复了故都,更将姜子牙最后的一副好牌,砸得粉碎。
……
千里之外,西岐相府。
夜色沉寂如墨。
姜子牙独自一人走入院落,反手将沉重的黑铁大门狠狠合拢。
“退下!”
他嘶哑的声音从门缝中传出:“相府百丈之内,任何人敢近一步者,斩!”
门外的武吉与南宫适心头一寒,躬身仓皇退去。
密室深处。
那张古旧的血色封神榜悬浮在半空,由于接连的失利与人道反噬,整座榜身弥漫着蛛网般的细微裂纹。
那些裂纹之中,亿万自量劫开启以来战死生灵的滔天怨念,正发出凄厉刺耳的嚎哭。
姜子牙站在榜前。
他的半边脸孔早已被天道印记侵蚀得木然惨白,但另一半脸上,却扭曲着一种近乎疯魔的快意。
“人道?万民?”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怪笑,颤抖的枯手缓缓抬起,指尖凝聚出一道极致污浊的黑光。
他没有再去勾画任何名字。
而是指尖如钩,对准封神榜最中央的核心枢纽,狠狠刺了进去!
咔嚓!
封神榜最深处,那层被鸿钧道祖亲手布下的怨念镇压禁制,被他亲手解开。
一双双猩红的鬼眼,在封神榜的血幕中,接连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