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六日傍晚。
夕阳如同一团被鲜血浸透的巨大火球,缓缓沉入黄浦江浑浊的波涛之下,将外滩巍峨耸立的欧式大楼与鳞次栉比的街道,染上一层凄艳如血的暗红。
法租界霞飞路街角,一间不起眼的红漆公用电话亭内。
卫汉生身穿深灰色呢子便服,头戴一顶软呢礼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半张英挺冷峻的脸庞。他随手往投币孔里塞入一枚镍币,将听筒贴在耳边。
听筒那头,传来了老陈极其沉稳、却难掩内心激动的低沉嗓音:
“‘磐石’同志,江北的红叶落定了。”
暗语传达的瞬间,卫汉生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老陈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地宣读着刚刚自八路军驻汉口办事处辗转破译的延安最高密电:
“中央首长亲自签发通报。一万支拜耳磺胺与二十箱大功率真空管,已于昨夜在江北新四军渡口全部安全起运!这批物资如久旱甘霖,不仅拯救了前线数千名伤重垂危的将士,更让江北抗日根据地的指挥中枢恢复了与延安总部的直接连线!中央对‘磐石’同志的无双智勇与卓绝功勋,给予最高战备通报嘉奖!”
老陈顿了顿,声音带着一抹肃穆的凝重:
“但是,前线的情况急转直下。日军六个主力师团已对南京城垣完成铁壁合围,光华门与中华门守军遭遇狂暴轰炸,伤亡极其惨烈。党中央再次重申:大势虽艰,孤岛必守!责成‘磐石’同志长期深潜,以法租界与公共租界为纵深屏障,将上海打造成我们在沦陷区最坚不可摧的红色战略枢纽!”
“请党中央放心。”
卫汉生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波澜:
“‘磐石’在,阵地就在。”
电话挂断,冰冷的盲音在耳边回荡。
卫汉生走出电话亭,低头穿过两条车水马龙的马路,在霞飞路一家法商远东银行的地下保险库内,打开了一只编号为三零七的暗色铁皮储物柜。
柜子里,静静躺着一份刚刚由魏大勇通过固定死信点塞入的二处高密译电。
电文极短,由戴处长在南京撤退前夕亲笔签发:
“欣闻八名机要译员及九本核心密码母本已借大通号冲破封锁,今晨安抵香港九龙。这批译员不仅保住了统帅部密电通路的半壁江山,更有掌握日军海军暗码规律的绝密骨干在列!吾弟次郎深入虎穴,力挽狂澜,卓着勋劳,党国铭感。特委任弟为军事委员会特务处少将特别督察,全权节制上海敌后一切潜伏行动,便宜行事,望弟稳如泰山,长缨在手!”
卫汉生自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哧的一声划燃,赤红的火苗舔舐着纸条,转瞬间便将其烧成了灰烬,随手碾碎在脚下的黄铜痰盂中。
国共两党的最高战略指令,在这一刻,于他一人肩头完成了最沉重也最崇高的历史交汇。
……
半小时后,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李士群的秘密公馆暗室。
暗室深处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跌打药水与雪茄烟草味。
李士群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左侧肋骨固定着两道竹板,整个人足足瘦了一大圈。几天前在愚园路外宅被宪兵队狠狠毒打的那顿板子,差点要了他半条老命。此刻他连坐着都疼得龇牙咧嘴,两眼深陷,满是惶恐。
当暗室厚重的隔音木门被无声推开、卫汉生一身冰冷威严地出现在门口时,李士群几乎是触电般从红木太师椅上滚翻了下来!
他不顾身上的骨裂剧痛,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地毯上,连滚带爬地膝行到卫汉生脚边,双手恭恭敬敬地托起一份用深红火漆严密封口的牛皮纸大档案袋:
“督察长阁下!属下李士群,恭迎阁下大驾!”
卫汉生解开黑色呢大氅的纽扣,自顾自地坐在正中央的高背真皮沙发上,冷冷俯视着脚下这条被打断了脊梁的恶犬:
“伤好得挺快。”
李士群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板,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近乎卑微的谄媚:
“托阁下的天大恩典!若非阁下在黑木司令官面前金口玉言,保下属下一条贱命,士群此刻早已被南造课长扔进水牢里喂烂泥了!从今往后,士群这条狗命就是阁下的,阁下指向哪里,士群就咬向哪里,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卫汉生抬了抬眼皮,目光冷漠地落在那只沉甸甸的档案袋上:
“里面是什么?”
李士群连忙将档案袋高高举过头顶,压低了嗓门,眼神中闪烁着急于邀功的狂热与阴狠:
“回阁下!这是今天下午,刚刚自东京由专使随客轮秘密送达的绝密档案!汪精卫先生在河内筹备和平运动的前期名单,以及由周佛海先生牵头、潜伏在上海公共租界与法租界的军政、商界各路内线联络簿!法租界青帮三位常务理事、公共租界华商总会四名副会长,以及前北洋军阀留在沪上的十余名失意将领,全都在这本名册里!”
李士群咽了口唾沫,恶狠狠地低声道:
“南造云子和特高课一直想把这份名单抢过去,当成他们控制未来特工总部与收买伪政权的私人筹码。但士群心里看得透彻,南造云子喜怒无常,特高课向来拿我们当抹布用!整个上海滩,只有跟着近卫督察长,跟着华族的大贵族,士群才有翻身的机会!这份名册,士群连一个字都没向特高课透露,原封不动,全给阁下呈上来!”
卫汉生伸出右手,将那份沉甸甸的档案袋接了过来。
指尖隔着手套抚摸着粗糙的牛皮纸,卫汉生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冷彻骨髓的锐芒。
这份名单的分量重逾千钧。
它不仅详细记录了未来汪伪政权在上海暗中培植的全部爪牙,更标明了每一个买办叛徒的秘密安全屋与暗号!有了这本册子,未来数年内汪伪特工总部在上海孤岛的一举一动、所有企图投敌叛国的汉奸逆贼,都将如同被剥光了衣服一般,赤裸裸地暴露在特务处与地下党的枪口之下!
李士群这条自私自利的恶犬,自以为纳下了最忠诚的奴才投名状,却根本不知道,他亲手将整个汪伪汉奸集团的生死绞索,递到了最坚定的革命者手中!
“士群。”
卫汉生缓缓开口,语气温和了几分,却带着一股掌控灵魂的威严魔力:
“你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南造云子不过是特高课的一条技术狂犬,做事不留余地,迟早要摔断脖子。而我近卫家族在东京内阁与大本营的权柄,才是你能永远倚仗的参天大树。七十六号特工总部的招牌立起来之后,这主任的头把交椅,自然是你的。”
李士群听到这番许诺,激动得浑身肥肉剧烈乱颤,眼泪鼻涕一齐涌了出来,狠狠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
“谢督察长天恩!谢阁下栽培!属下生是阁下的人,死是阁下的鬼!”
卫汉生站起身,将档案袋揣入大衣内侧口袋,居高临下地丢下一句冰冷的交代:
“南造云子那边,继续虚与委蛇,按时呈报一些无关紧要的捕风捉影。法租界暗盘里的药械和粮油,只要贴着我督察处的印鉴,你的人就得给我装瞎作哑。明白了吗?”
“明白!属下哪怕把眼珠子抠出来,也绝不看督察处的货一眼!”李士群赌咒发誓道。
……
夜幕彻底降临。
江湾日军驻沪司令部六楼顶层露台。
凛冽刺骨的江风呼啸着掠过空旷的屋顶,吹动着插在楼角边缘的巨大膏药旗,发出猎猎狂响。
黑木少将手中端着两只高脚水晶玻璃酒杯,将其中一只盛着暗红如血波尔多红酒的杯子,递到了身侧并肩而立的卫汉生手中。
“次郎君。”
黑木少将望着脚下隐没在漆黑夜雾中的苍茫大都市,长长吐出一口滚烫的白雾,语气中充满了由衷的赞叹与倚重:
“短短数日之间,吉冈被黜免软禁,同德钱庄暗账理顺,特种药械按期发运前线,保税冷库风波平息,连吴淞口水运防线也被你整饬得滴水不漏。如今前线军火药械畅通无阻,松井司令官在今日的大本营通报中,对我们驻沪司令部的后勤战备调度大加赞赏!若非次郎君力挽狂澜,黑木真不知该如何向东京交代啊。”
黑木少将抿了一口红酒,压低声音透露道:
“大本营军令部方才传来特级快报。第十六师团中岛今朝吾部已突破句容,国军南京卫戍司令部正在组织各路部队撤退,破城就在这几天之内了。东京陆军省为了稳定华东占领区,已经决定采纳内阁意见,以华中战资督察处为主体,整合全部特高课、水警局与极司菲尔路伪特工体系。次郎君,你在上海的权柄,如今已是真正的说一不二了。”
卫汉生单手端着酒杯,神情冷漠如冰雕,目光越过波涛汹涌的黄浦江,遥遥投向西方的暗夜长空。
在那极目远眺的地平线边缘,天际正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那是南京城垣外围,紫金山、雨花台、光华门与中华门防线上,成千上万发大口径重炮与航空炸弹撕裂夜空留下的滔天火光。隐隐约约的沉闷炮声,跨越数百里山川江河,如远古巨兽的凄厉咆哮般在夜幕中回荡。
山河破碎,风雨飘摇。
一座六朝古都即将陷入最惨烈的炼狱,而脚下的这片十里洋场,也已被日寇的铁蹄彻底锁死,沦为四面合围的绝地孤岛。
但在这漆黑如墨的寒夜里,在敌人防范最严密的巢穴最深处,却有一颗钉子,如同定海神针般死死扎在了敌人的心脏上!任凭恶浪滔天,狂风撕扯,他就是巍然不动的定盘星!
黑木少将轻轻碰了碰卫汉生的酒杯,微笑道:
“次郎君,整个华中战场的未来,尽在你我股掌之中了。请满饮此杯!”
卫汉生微微举杯相迎,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刺骨的寒风中格外清冷。
他仰起头,将杯中殷红的酒液一饮而尽。
江风凛冽,吹拂起他大衣黑色的下摆。卫汉生指尖轻轻一松,空空的酒杯在冰冷的水泥护栏边缘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便稳稳停在栏杆的正中央,任凭狂风呼啸,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