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虽然不是三更半夜，但天色已晚，裴玉韶骤然听到墙那边传来声音，便是胆子再大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对面的声音愈发慌乱，又努力压低，似乎生怕被别人发现：“三娘别怕，是我，徐治。”
“徐……”裴玉韶常听人提起“徐三郎”，乍一听名字竟然还有几分陌生，很快便明白过来，“是……徐三郎？”
听她认出自己，徐治心中生出一股难捱的欣喜，想到她竟然还记得自己，不自觉笑出了声，又怕裴玉韶觉得他憨，连忙压了回去，小心翼翼地问道：“三娘是要回去了吗？”
裴玉韶轻轻应了一声，随后问道：“三郎，你怎么在这里？”
“我……令安和我说三娘要回去，所以我就想着找个借口出来……看看能不能说上几句话。”
裴玉韶闻言便要迈出一步，绕过墙壁的阻隔，徐治却是慌里慌张地开口道：“三娘别过来！”
裴玉韶微微瞪大眼睛，有些惊讶地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过去的？”
“墙上有扇装饰的花窗，我能瞧见三娘的影子……”
裴玉韶怔愣半晌，方才留心到墙上的窗格，不由有些懊恼，自己一向留心周围安全与否，偏偏今夜因为被酒气熏过，迷迷糊糊之间竟然全然没有发现。
裴玉韶语气中多了几分郁闷，“为什么不让我过去？哪有躲着人说话的道理？”
“男女有别，要是落在别人眼里，我害怕损伤三娘的名誉。”说到这里，徐治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先前我贸然来家中找三郎，没想到三娘当时也在，听迅娘说，这事竟然给你惹了麻烦。我想着……还是不要直接见面比较好。”
裴玉韶不由怔了怔，“你知道……？”她说完才想起来，在苏小娘子家中那日徐淩应该也听了个大概，她回去应该会将这件事转告徐治，料想也是告诫徐治，两人不该有任何牵扯。
想到这里，裴玉韶忍不住哼了一声，索性调转脚步，打算返回庑房。只是她走了几步，却始终未曾听到徐治的阻拦声，裴玉韶不由咬咬牙，又返身回去，开口问道：“你……你不是有话要和我说吗？看到我要走也不拦着我吗？”
徐治啊了一声，下意识挠挠头，好叫自己不要太过局促，小声道：“既然三娘要走，我拦下岂不是故意难为三娘……”
裴玉韶不由一时语塞，顿感自己似乎也成了柳嬷嬷，只是她面对柳嬷嬷是故意装傻，而墙另一头的徐三郎却是真傻。
再想到先前自己竟然还为揣测徐治的心思和他与裴玉旋的关系而坐立难安，当时的徐治兴许还照旧吃吃喝喝，裴玉韶恨不得骂自己一句“傻子”。
徐治尚且不知道裴玉韶的心思，只是低低道：“我这个人笨嘴拙舌的，做什么都做不好。那日我去找三郎问书的事情，只是……只是想找个借口问问三娘如何，没想到反倒害得你被人说闲话，都是我不好，所以我想给三娘赔个不是。”说罢便对着墙作了个揖，只是做完才想到裴玉韶应当是看不到，又连忙道：“三娘是不是看不见？要不然我去院门那边行礼，我……我肯定不会偷看的，三娘放心！”
裴玉韶听出他语气中的歉意，可见对这件事很是愧疚，想到自己的那些旖旎的胡思乱想，裴玉韶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反而没了忸怩。
“算了算了，你一个人在那里行礼，叫别人看了一定吓一跳，回头再闹出什么闹鬼的传闻，那不是更麻烦吗。”裴玉韶话语一顿，“我不怪你，本来就是我先弄坏了你的书，还没有及时赔给你，害你特意跑一趟。徐三郎，我走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先前绿晓与她说徐三郎的事情，裴玉韶嘴上虽然反驳，但要说心里没有掂量，那也是假的。
只是后来裴家上下都说徐治与裴玉旋相熟，饶是裴玉韶一向自信，却也少不得在心中掂量自己，她从来就不是京城人，不懂、也不想懂京城这些弯弯绕绕。若要论“天造地设”，他们两个本就连认识都不该有。
况且有什么话是不能直说的，若是她真的有所误会，徐治直接告诉她不就是了，何必要让他的妹妹绕那么大的圈子来……
徐治听她说的这一大段话，便是再怎么呆，也听出其中隐含的要与他划清界限的意思，连忙凑到花窗前，开口道：“三娘！三娘，我！我是有话要说，但不是刚才说的那些！”
裴玉韶停下脚步，“徐三郎还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徐治见她似乎不愿再与自己说话，连忙道：“我……我从小就在外面读书，是不大懂这些人情世故，更不会说话，总怕自己说得不对，会惹恼三娘。但……就算今日这话会惹恼三娘，我也一定要向三娘表明心迹。”
裴玉韶听他这么说，一颗心不由高高悬起，下意识攥紧了手，“什么心迹？”
徐治好容易才鼓起勇气，“我……我很钦佩三娘。”
虽然只有片刻，但裴玉韶心中已经闪过不少徐治可能会说的话，却未曾想到徐治开口第一句会是这个，一时间呆在原地，呆呆地复述道：“钦……钦佩我？”
徐治早已经忘记裴玉韶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三娘身手好、力气大，心地也很善良……当然，三娘生得也很漂亮，眼睛像是泉水里面倒映的月亮，总是亮晶晶的，眉毛像小山，鼻梁也像……”他说着说着，指尖不由自主在墙上勾勒着裴玉韶的轮廓，好将自己心中的三娘模样一一道出。
裴玉韶忍不住微微扬起声音，打断他道：“你……你少说那些酸溜溜的词！甜言蜜语！”
她嘴上这么说，却是不由垂下眼睑，微微歪头，有些得意地抿唇，好将那抹笑意强行压下去。
徐治连忙乖巧地应了一声，见裴玉韶没有再说其他，这才接着说道：“其实那日我会去金明池，是因为祖母和娘叫我一定要去，要多与京中的其他郎君交际，这样以后在朝廷上才能有说得上话的同僚。但我这人嘴笨，一向跟不上别人的步子，所以才会躲到树下偷偷看书，找个清闲，这才有了和三娘的缘分……”
若是换作别人、换作别的时刻，裴玉韶大概早就走人了，但偏偏是此时此刻、偏偏是眼前这人……裴玉韶竟然迈不开腿。
裴玉韶耐心地听他说完，忍不住小声嘟囔道：“什么缘分……难不成是被砸晕的缘分，好像我克你似的……”
徐治未曾听到裴玉韶的嘀咕，只是认真地说道：“以前我跟着夫子读书，最高兴的不是能够将文章道理明白通晓的时候，而是休息时，夫子带我们外出游历，探访名山大川，体会自然心境，只是回到京城之后就很少有这样的机会了……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三娘，三娘在我心中就如同那些山川河流一般，不会随波逐流，更不会因人而改，不论周遭如何，永远只是自己的模样，三娘这般叫我很敬佩。”
他说到这里，不由微微一顿，只觉得面上有些发热，“只要看到三娘这样，我就如同登山临海一般，心里好像也跟着三娘一起开阔起来了。”
裴玉韶一向头痛于功课，不解文人的迂回婉转，今日却不知为何，竟然一下子就明白了徐治的弦外之音，不由怔怔地看向花窗那一头，却只能瞧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许久，裴玉韶才结结巴巴地开口：“什么山呀水呀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治生怕她误会自己，连忙解释道：“可是三娘又和那些山水不同！山水再好，我却只想静静看着，没有拥入怀中的想法，惟独三娘……”
夜风拂过，月华如水，一时间天地寂静，万物默然，两人竟都一言不发，只屏住呼吸。
徐治未曾听到她的声音，也不知她是否愿意继续听下去，但还是攥紧拳头，轻轻开口：“我知道这不是正人君子该有的想法，怎么能对三娘有这样的心思，但……但……我当真……”
裴玉韶也轻轻反问：“当真什么？”
徐治鼓起勇气，“我当真欢喜三娘。”
裴玉韶听到这里，心中一轻，好似放下千钧，不自觉嗔道：“呆子……”她说出口，方才意识到自己语气里竟然有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不由抬手捂住嘴，暗骂刚才莫非是什么精怪作祟，怎么从她嘴里发出怪声。
徐治忍不住抬手攥紧窗格，有些急迫地追问：“那三娘呢？三娘讨厌我吗……”他说完又生怕裴玉韶会不快，道：“我……我不是逼迫三娘一定要同我一样，欢喜的心思本就不是非要你来我往……我知道我配不上三娘，你当我自言自语也好、自作多情也罢，都好……”
裴玉韶听得他说“配不上”三个字，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不知是甜蜜还是如何。
别人都要说她配不上他，这人却说“配不上她”这样的话，全然不知道别人的看法究竟是怎样。
见他自顾自地灰心丧气起来，裴玉韶终于开口：“我讨厌你做什么？你是呆呆的，可又不讨人厌。你在书上画的那些画，我都看过了，漂亮得很，我……喜欢的。”
徐治闻言眼前一亮，努力按捺住心头的惊喜，不觉低低念叨起来：“三娘不讨厌我……”
裴玉韶微微别过头，轻声问道：“可你和二娘是怎么回事？”
徐治原本正沉浸在三娘与自己心境相同的喜悦之中，突然听她提起二娘，不由微微一怔，“什么二娘？”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裴玉韶拽着袖口，道：“就是你上次见过的裴二娘，扮成药童来家里的那次。”
徐治被她这样提示，方才回想起来，连忙解释：“我原本是想将消息告诉三郎的，但三郎忧心你的身体，大娘子也说我一个外男入内不妥，我怕耽搁了消息，就想着先说出来，也多亏二娘信我，这才能帮上三娘。”
裴玉韶虽然知晓他未曾多想，可心中还是有些别扭，尤其是听到他竟然为裴玉旋说话，不免生出几分恼意，却又张不开口直说，只好背过身不去看他，一言不发。
徐治如何猜到她心中所想，只是道：“三娘放心，之后我一定会尽快告诉父母大人，如同李大郎一般上门提亲的。”
裴玉韶听到这里，双手紧握，“我……你和我才见几面，哪有这么快的？”
徐治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有些快，可我怕……”
裴玉韶抬头瞧着天边被云彩渐渐笼住的弦月，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反问道：“怕什么？”
“我怕迟一步错过了三娘。”徐治嗫嚅道：“这世上不会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三娘的好。”
裴玉韶垂下眼，心中迸出一阵欢悦，指尖却不免紧张的抠弄着衣料，“你妹妹前几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你还要考功名，婚事要先放一放。她的意思我懂，你们家的意思我也懂。连你的妹妹都跑来明里暗里劝说，可见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可以做主的。但你能和我说清你的心意，我已经很高兴了……其实，我娘她……”
她的话还未说完，徐治凝视着裴玉韶的影子，已经郑重开口：“我会努力准备解试和会试，一定考中功名，叫长辈知道我已经自立成人，专心仕途正道，不会让他们失望。”他的语气格外认真，可见坚定。
裴玉韶闻言怔在原地，“可你不是说你最高兴的事情是……”
“有三娘这样的山川在我身边，就算不看外面的山川又如何？”徐治的语气认真到有些执拗，“三娘在京中这般艰难都能够坚持下来，我要是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又怎能站在三娘的身边。三娘放心，为了……为了这份决心，我也会努力考中功名、做个好官的。”
他这话说得信誓旦旦，裴玉韶却不由轻轻一笑，“什么为了决心，你该为了百姓做个好官才对。”
徐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三娘说得对。”
裴玉韶原本想要同他说起娘的事情、留在陈州的娘娘，以及她“被京城人嫌弃的身份”，可见他这般承诺，自己再说这些对他也不过是徒增烦恼而已。
马上就是解试，该让徐治专心考试才是。
两人正相顾无言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令安的声音：“三郎，三郎！裴家大老爷正找你呢！”
裴玉韶听到墙另一头的呼喊，对徐治道：“你快些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好。”
听着徐治匆忙离开的脚步声，裴玉韶抬手触碰墙壁，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时机和徐三郎说她的事……
裴玉韶放下手，想到紫霰还未回来，与其在这里白白傻等，不如提灯回去，反正她也站在这里许久，保不准已经风寒了。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没有丝毫烦恼，反而说不出却的轻松雀跃。
她借着天上有些晦暗的月光找路，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方位，还未找到庑房内的一点灯火，便先迎面撞上一个人，额头恰巧碰到对方下巴上，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裴玉韶连忙捂着额头后退两步，下意识地问道：“徐……？”
“三娘，我不是徐三郎。”
裴玉韶听着这个声音，不由一怔，她粗粗打量一番，下意识地开口：“是二哥……？”
算来他是裴玉韶在汴京第一次正经“交手”的人，她自然印象深刻。
银灰色的月光只照见他半边脸的轮廓和鸦青色的圆领袍，身形倒是一如既往稳重可靠。
只是他是怎么进来，还认出她是“裴三娘”的？
裴玉韶如此想着，眼神勾勒着他的形容，最终落在了他眉尾的那道伤疤。
眉尾有疤……右眉眉尾有疤？
他却好在全然不在意裴玉韶已经认出自己，更不觉得自己撒了弥天大谎，竟然理所当然地应下她的称呼。
裴玉韶一时间不由生出几分恼怒，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指着杨稷，控诉道：“你……你偷听！你还骗我！”
? ?金梅：保持嘴角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