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忠进长寿殿的时候,吴太后正坐在案前翻着一卷旧棋谱。
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她的面容在灯影里显出几分沉郁。
吴太后没有抬头:“坐。”
吴忠在下首坐了,宫女奉上茶来。
过了片刻,吴太后合上棋谱,抬眼看向吴忠。
“剑南道的旱情你处置得如何?”
“回太后,臣已命户部调拨剑南、黔中两地的存粮,先行赈济灾民。另请剑南节度使在当地开设粥棚,安置流民,防止他们北上入京。”
吴忠顿了顿,“工部那边也派了人去,疏浚河道、修缮沟渠,以备秋后蓄水。御史台会派人下去巡查,严查地方官员克扣赈灾粮饷之事。”
吴太后听完,点了点头:“你安排得妥当。只是有一件事你要记住,赈灾的粮饷要从官仓出,从转运司走,每一笔都要有账可查。别让人在钱粮上做文章,到时候说不清楚。”
“臣明白。”
吴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就着这事又嘱咐了几句,此事便暂时过去了。
吴忠沉吟了片刻后,把话题转向了后宫:“听闻太后将徐昭媛召入自己宫中养胎?”
“圣人的子嗣来得不易,自然要好生看着。何御女那一胎没得蹊跷,我派人暗中查了一番,却没查出什么名堂。圣人年岁渐长,立储之事却始终没有着落,朝野上下都颇有猜忌。”
说至此,吴太后长叹了一口气,“徐昭媛这一胎无论如何都要保下来,而且必须是皇子。皇后我是指望不上了,德妃贤妃又都不是省油的灯,如今唯有把人放在我自己身边我才能安心。”
她顿了一下,又说:“只要这个皇子平安生下来,届时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人自然就会消停了。”
吴忠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高询无子,朝中却已经有人在暗处提起立储之议。若是徐昭媛生下皇子,高询一脉便有了继承人,那些觊觎皇位的宗室诸王便没了借口。
而吴太后作为亲自看护皇嗣的人,在朝中的话语权只会更重。
“太后深谋远虑。”吴忠由衷道。
吴太后抬手捏了捏眉心:“我们走到这一天并不容易,太尉,你要替我时时看着高诘那边。”
她停了一下,忽然问了一句,“你前几日是不是叫高诘一起商议了剑南道大旱一事?”
吴忠微微一怔,随即道:“正是。”
“他可是有说什么建议?”
吴忠回想了一下那日的情形,回答道:“并未,世子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散席之后我曾问世子对赈灾处置有何看法,世子只说自己在兵部当差,对民政不熟,便告辞走了。”
“世子此人臣先前了解不多。”
吴忠斟酌着措辞,“从前臣只知他在京中名声不佳,纨绔浪荡,常年混迹市井。如今圣人给他个闲差,让他安分度日罢了。”
吴太后看着他,沉默了一阵。
“无事藏锋,便是最大的野心。”她道,“比起那些张扬跋扈的宗室子弟,高诘这种藏于暗处、不露锋芒之人,才是最致命的威胁。”
她抬眸看向吴忠,厉声吩咐:“往后务必将高诘列为头等盯防之人。他的一言一行、所交之友、所行之事,哪怕是市井宴饮、市井闲谈,都要记录报备上来。此人如今和大长公主走在一处,就算他本人无所作为,也必会为大长公主出力。”
吴忠心中一震,瞬间警醒,连忙躬身领命:“臣谨记太后吩咐,即刻增设暗线日夜紧盯世子行踪,绝不给他半点可乘之机。”
“还有一件事。”吴太后的语气比方才松了几分,“楚姜宁这个人你夫人先前接触过,她如何?”
吴忠如实回道:“夫人说此女沉稳有度,说话滴水不漏,不是个容易抓错处的人。加上她名义上是崇华大长公主的义女,又有肃王府做靠山,动她不容易。”
吴太后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你回去吧。南方旱情的事,盯紧些。高诘那边……按我说的办。”
“臣明白。”
吴忠行了一礼,退出长寿殿。
出宫的时候夜色已深,月华皎洁,洒在青石长街上,清冷孤寂。
吴忠乘坐马车折返太尉府,一路心绪沉沉,反复琢磨着太后的叮嘱与高诘的深浅莫测。
回到太尉府时,府中灯火昏黄,比起太后宫中温暖许多,缓解了不少先前的紧绷。
主院正厅内,魏氏正灯下理账。
她一身素雅的锦裙,又是个温婉端庄心思缜密的人,嫁给吴忠后一直尽心尽力地帮他打理府中内务、探查京中各家动向,是个极有眼界心思玲珑的女子。
见吴忠深夜归来,魏氏连忙起身迎上,接过他的外袍,轻声问道:“太后又找你说什么了,这么晚才回来。”
吴忠落座,接过婢女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压下心头沉郁,缓缓开口:“不过是旱情部署、后宫琐事,唯有一事,让我颇为记挂。太后今日特意叮嘱,要全力盯紧高诘,言此人野心暗藏,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魏氏闻言微微诧异:“那个终日游手好闲的宗室纨绔?太后未免太过谨慎了。”
“我也是这般觉得,可太后识人多年,眼光毒辣,绝非空穴来风。”
吴忠叹了口气,随即问她,“高诘的妻子,那个楚氏,你前些日子和她打过交道,可是探出些她的底细?”
提及楚姜宁,魏氏眼底瞬间浮出几分了然:“此女确非寻常女子可比。”
她缓缓坐下:“她看着性情温顺举止谦和,实则沉稳有度,心性远超同龄女子。席间不少贵眷刻意试探,她都能从容应对,说话滴水不漏,进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根本让人抓不到半分错处。”
“能得大长公主青睐收为义女,她必定不是平凡之人,有这样的心智与城府,必定会成为大长公主最看中的助力。”
魏氏语气笃定,“我与她也不过简单地来回几句,就已经能看出她是个极难对付的角色。”
吴忠闻言眉头微蹙:“如此说来,这楚氏倒是个棘手人物。楚沣那边已经有了如月盯着,这是高诘那府上却不是容易渗透的。”
魏氏闻言却淡淡一笑。
“夫君无需多虑。”她自信满满道,“先前我也在想要如何在她身边安插棋子,可是上次一见,叫我发现了一件趣事。”
吴忠抬眸看向她:“什么趣事?”
魏氏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此事不急,但我可以保证,绝对稳妥。”
说完她吩咐婢女去上准备的晚饭,然后道,“先用饭吧,吃完我们再细聊。”
吴忠看她这副模样,自然也就没有了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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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兴坊的宅子里,楚姜宁正在灯下看一封高诘从兵部带回来的公文抄本。
那是灵州发来的最新一封存档回执,记录着沙州一带的兵马调动和烽燧布防。
高诘坐在她对面拿着一张舆图在比对。
“阿爷那边已经推进到碛口了。”高诘指着舆图上的一处标注,“璩甫的八千骑走碛北,正面由阿爷压过去。若是顺利,这一仗能在入秋前结束。”
楚姜宁放下公文,看着他:“你可是担心什么?”
高诘抬起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眼。
他嘴角一弯,没有说话,只是把舆图折起来收好。
楚姜宁也没有追问,她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
慕容举。
可有些事担心也没有用,眼下只能等边关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