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高诘如常去衙署当差。
楚姜宁则收拾妥当,带着阿莼一人往大长公主府去。
大长公主听闻她来了,特意让人领着她去后花园碰面。春日的公主府花园花木繁茂,路径宽敞,二人并肩缓步走着,随意闲话。
大长公主率先开口:“你自入宫之后到现在,我们也是许久不见,不知道你在宫里的日子可还好过?”
楚姜宁苦笑道:“我在宫里无亲无故,宫中规矩又繁多,不能随意走动,也没有半点消遣的事,日日都枯坐着,实在无趣得很。”
大长公主闻言轻笑两声,语气带着几分共鸣:“我年少时也在宫中住过一段时日,最是受不住宫里的氛围。处处拘束,事事受限,半点自在都无,整日循规蹈矩度日,着实熬人。”
她话锋一转,细细追问起来:“你那一段时日都贴身陪着太后,她日常起居、待人接物,你都仔细说说。你们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可有谈及朝堂、宗室相关的话题?”
楚姜宁只得一一回答了。
从每日请安、侍奉茶饮、陪同诵经,到偶尔闲谈的家常琐事,事无巨细尽数道出。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只是客观复述几日的相处日常。
待她说完,大长公主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深思,没有再多问宫中琐事,转而提起西北的战事。
“如今朝野上下,人人都在热议肃王大捷一事。肃王在王府里赋闲二十多年,此番重新出山就能大败突厥,属实英勇过人。”
话音落下,大长公主语气又添几分忧虑,“只是边境战事凶险,刀剑无眼。定之如今也随肃王历练,我和五娘这心中始终牵挂着,日夜难安。”
楚姜宁轻声宽慰:“公主不必过度忧心。肃王治军严明,麾下将士个个骁勇善战,军纪严整。义兄随军历练,既能习得沙场本事,又有大军庇护,定然能够平安归来。此番大捷之后,边境局势只会愈发稳固。”
大长公主听着这番话,心头的郁结散去不少,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你这孩子素来通透懂事,说话总能宽慰人心。”
二人正说着话,一道小小的身影快步跑了过来。
王思岑提着裙摆步履轻快,脸上满是童真笑意。
前年第一次见她时还是个五岁幼儿,如今王思岑已然快满八岁,比初见时拔高了不少。孩童眉眼彻底长开,褪去了幼时的稚嫩,模样愈发灵动讨喜,多了几分端正灵气。
王思岑跑到两人面前,仰头看向楚姜宁,笑得眉眼弯弯:“姑母,我听说你来了就赶紧来找你,原来你和祖母在这里。”
说完她立刻摊开小手,掌心捧着几颗圆润的糖丸,色泽透亮。
她主动递到楚姜宁面前,大方道:“姑母,这是厨娘新做的糖丸,味道极好,我分给你吃。”
楚姜宁略有意外,心中暖意翻涌,连忙微微俯身摸她的头笑道:“多谢岑儿。”
大长公主看着孙儿乖巧的模样,笑着开口解释:“府里新买了一位厨娘,手艺十分出众。不止日常膳食做得精致可口,这些糖丸、蜜饯之类的小零嘴也做得格外地道。岑儿日日缠着厨娘做,偏爱得很。”
楚姜宁闻言,拿起一颗糖丸放入口中。
入口清甜软糯,甜度适中,不腻不齁,口感绝佳。
她点头称赞:“确实美味,厨娘手艺着实不凡。”
王思岑见她喜欢,笑得愈发开心,又执意往她手里塞了好几颗,叽叽喳喳陪着楚姜宁说了好一会儿话,童真烂漫,驱散了不少沉闷气息。
两人陪着王思岑闲话片刻,又在花园逛了一阵,时辰渐晚,楚姜宁便向大长公主辞行,返程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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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瞬便到了寒食节。
高诘休假,跟楚姜宁一起去往肃王府陪伴邱氏过节。两人陪着她过了两日,就又被“赶”了出来。
夫妻俩合计着反正也无事,第二日便结伴出城,往去岁私会的曲江去了。
这几日天气晴朗,天光透亮,春风和煦。只是曲江两岸的游人远比去年稀少。
往年寒食踏青、曲水流觞的热闹景象尽数褪去,沿岸冷清了大半。
楚姜宁看着空旷的江岸,轻声开口:“往年寒食曲江游人络绎不绝,今年怎么这般冷清?”
高诘陪着她沿着江岸缓步走着,语气平淡:“如今边境战事吃紧,突厥频频袭扰边疆各州。百姓心系战事,无心出游踏青,自然冷清。”
“却显得咱们这些人过于悠哉自在了。”楚姜宁咧嘴一笑。
之后两人回到了锦帐里休息。
高诘取出茶具炭火,一如去年那般开始煮茶。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去年二人尚且互相试探、暗藏心思,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彼此坦诚相待,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炭火温着茶汤,水汽缓缓升腾。高诘将煮好的茶汤斟入茶盏,递到楚姜宁手中,沉声开口:“近日边境战报频传,突厥兵马分散游走,轮番骚扰沙州、伊州两地,劫掠边境村落,阻挠民生耕种。阿爷已然传令,集结边境各州府都督,整合兵力,准备乘胜追击,一举击溃来犯突厥,将其彻底逐出大靖疆域。”
楚姜宁端着茶盏,闻言心头一震,面露惊色:“这般大规模出兵围剿,战事岂非要绵延许久?”
高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笑意:“沙场征战,从来都无速战速决的道理。我此前便说过,阿爷此番领兵抗敌,前路艰险万分。不出意外,没有三五年,这场边境战事根本无法彻底平息,阿爷也难以脱身回京。”
楚姜宁听完,心头泛起浓重的苦涩。她瞬间想起日日盼夫归家的邱氏,还有常年一个人带着孩子的郑月琅。
一朝战事起,无数家人离散。边关将士浴血沙场,家中亲眷日夜牵挂,岁岁等候归人,其中酸楚无人能懂。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怅然:“边关苦寒,战事无期,家人连归期都无从期盼,着实太难熬了。”
高诘沉默片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边境战役只会愈发残酷,又有吴太后在搅动朝堂局势,短期内绝无落幕可能。
二人坐在锦帐里静静品着茶汤,没有再多说什么。
春日暖风穿帐而过,却吹不散心头沉沉的郁结。原本闲适的踏青之旅,也因沉重的战事消息,添了几分肃穆与怅然。
待赏玩尽兴,高诘吩咐阿慎等人收拾了锦帐和器具,一行人返程回府。
车马驶入城中,街巷少了往日烟火喧嚣,寒食节百姓户户冷食禁火,处处透着肃穆静谧。
马车稳稳停在府门前,楚姜宁与高诘先后下车。一进门,管事就快步迎了上来,神色有些慌张。
管事躬身低声禀报:“郎君,娘子,您二位可算回来了。娘子的父亲楚郎君已经在前厅等候许久将近一个时辰了。”
“阿爷来了?”
楚姜宁闻言眉头微蹙,心中满是诧异。
自从和高诘成婚之后,楚沣还从未登门拜访过。如今突然来此,定然无事不登三宝殿,绝不会是单纯探望。
高诘神色未变,只和楚姜宁说:“你先回房歇息,我去前厅见他即可。”
楚姜宁微微摇头:“不必,我与你一同前去吧。”
高诘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笃定,便不再劝阻,带着她一同往前厅走去。
踏入前厅,只见楚沣端坐厅中,神色局促,坐姿僵硬,眼神时不时四处打量,眼底藏着几分算计与不安。
等候许久,他脸上早已没了耐心,只剩满心焦躁。
听见脚步声,楚沣立刻抬头,看见并肩而入的高诘与楚姜宁,连忙起身相迎,脸上强行挤出客套的笑意。
“二娘,贤婿,你们总算回来了。”
楚姜宁低头问候了一句:“阿爷。”
高诘客套地行了半礼:“岳父登门怎么不提前告知,平白等了许久,叫知微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楚沣尴尬地苦笑了几声,看了几眼旁边侍奉的婢女。
高诘当即温润一笑,抬手做请:“岳父请与我来书房细说。”
楚姜宁吩咐芸儿去沏茶端来,自己也跟了上去。她实在好奇这个便宜爹怎么会在这时候上门来。
三人来到书房,楚沣看楚姜宁也在,竟又显得局促起来:“二娘,我和知微说两句......”
“岳父,都是一家人。”高诘温和地打断他的话,邀他坐下。
他都这么说了,楚沣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坐下后缓了一会儿才觉得自己有些紧张过头了。
不多时芸儿端着茶过来,楚姜宁接过示意她退下关门,随即亲自给楚沣沏茶:“阿爷怎么突然过来?”
“遇到了一些事情,想着找贤婿谈谈。”楚沣接过茶抿了一口,看向高诘。
“岳父有话尽管说便是。”高诘坐在他对面。
“额......”
楚沣犹豫了一会儿,目光在他夫妻而来之间流转,说了句,“太尉大人给我递帖,邀我明日去他府上赴宴,不知道贤婿这边有没有收到帖子?”
高诘稍怔,随即笑道:“确是不曾。”
楚姜宁满心疑惑:“阿爷如何和太尉有了交情?”
“就是没交情才觉得奇怪。”楚沣愁苦着一张脸,把茶放下,“太尉是何等门庭,哪是我们家能高攀得上的。我去了不知该如何与这些大人物交际,不去又拂了太尉的颜面,这实在是.....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