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这天午后,楚姜宁把一早做好的巧果用油纸包好装进一只竹篮里。
巧果是昨夜就揉好面醒着的,今晨起来用木模子压出花样。模子是刘家厨娘存了多年的老物件,刻着莲花、方胜、同心结的纹样。她在面里加了饴糖和芝麻,烤出来颜色金黄,花纹清晰,闻着有一股焦甜的香气。
除了巧果,她还捏了几个小面人,用枣泥点了眼睛。
她叫来刘家一个手脚勤快的健仆,把竹篮递过去:“送去永乐坊高世子宅上,就说是我做的,请他尝个新鲜。”
健仆接过篮子笑嘻嘻应了,转身就往外跑。
楚姜宁回到院里,曲氏和穆氏已经在廊下摆好了香案。案上铺了红绸,搁着两只青瓷盘,一盘码着新摘的葡萄和石榴,一盘摆着她方才留出的巧果。香炉里插了三炷香,还没有点。
院角那株桂树底下也摆了一只小几,几上搁着瓜果和几碟面食。
“二娘快来。”曲氏朝她招手,“就等你了。”
楚姜宁走过去,在香案旁的矮凳上坐下。穆氏端了茶来,三人一边吃茶一边等天色暗下来。
健仆去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回来了,进门时脚步轻快脸上挂着笑意。
他先朝楚姜宁行了一礼,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笺纸递上来:“世子殿下收了东西,又让小的把这个交给二娘。”
楚姜宁接过后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问:“世子可还说了什么?”
“世子说让二娘今晚好好赏月。”
健仆说完就笑着退下了。
楚姜宁看了一眼曲氏穆氏一眼,两个嫂嫂都知道她闹相思了,调笑了她几句,楚姜宁就红着脸拿着笺纸回到厢房,在窗下的案前坐下,把纸展开来。
纸上写的是一首七言绝句,字迹清隽利落,笔力沉稳:
“银汉斜横夜未央,巧丝穿罢月侵廊。
人间万姓看星斗,唯有知微忆楚娘。”
诗的末句把她姓氏嵌了进去,直白坦荡,毫不遮掩
她读完只觉得心口火热不已,脸颊也越发的烫。最后那“忆楚娘”三字似乎写得格外用力,墨色比前几句浓了一分。
楚姜宁拍了拍了脸给自己降降温,才把笺纸折好收进妆匣底层,又坐了一会儿等脸上不那么烫了才起身出去。
院子里暮色渐深,曲氏和穆氏各拿了一只小锦盒,盒盖上钻了几个气孔。
曲氏招呼她:“二娘,走,抓蜘蛛去。”
七夕抓蜘蛛乞巧是大靖的习俗。把小蜘蛛捉进盒里,次日清晨看结的网疏密圆缺,网密而圆者得巧多。
楚姜宁一想到蜘蛛的模样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使劲儿摇头摆手:“我不去,你们去吧。”
曲氏笑她:“你怕什么,小蜘蛛又不咬人。”
“嫂嫂莫笑我,我实在怕得很,更不要说亲手抓了。”
楚姜宁缩着脖子躲到桂树后面,“你们尽管去抓,我是决计不会看一眼的。”
穆氏被她逗得直笑,拉着曲氏往墙根去了。两人蹲在墙角的砖缝里翻找了一阵,时不时传出低低的惊呼。楚姜宁远远站着,听见她们说什么这只大、那只跑得快,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月亮从东边的屋檐上探出头,照得院里满地泛着一层荧荧薄光。
香案上的三炷香已经点上了,细烟袅袅升起来。曲氏和穆氏净了手,各自取了针线开始对月穿针。
楚姜宁也拿了一根针和一段彩线,她对着月亮把线头捻尖,屏住呼吸,一次就穿了过去。
“好了。”她高兴地把线举起来给两人看。
曲氏和穆氏都惊讶不已。
“怎么这么快?”
“这大晚上二娘眼神还这么好!”
两个嫂嫂也开始用心,努力对着月光眯眼睛。穆氏试了三次,线头毛了都没成功,索性把针递给楚姜宁:“还是二娘来帮我穿一下。”
楚姜宁乐此不疲,接过来试了两次也穿好了。
曲氏也总算穿了过去,长长舒了一口气:“真是不容易。还是二娘手稳,我们都比不过你。”
穆氏笑道:“二娘本就是巧匠,纺车都做得出来,穿根针算什么。”
三人把针线搁在香案上,又齐齐对着月亮拜了三拜。
楚姜宁闭着眼,心里默默念道:愿与知微婚姻美满,一世安稳;愿他往后的人生路再没有坎坷,再没有人能伤他分毫。
之后刘乾夫妻和刘惠兄弟也来了,一群人把供品分着吃了,又端出面食和果品摆在院中的矮案上。
曲氏说起明年的七夕就可以抱着孩子一起穿针。穆氏说那得看孩子手巧不巧,若像她阿爷可就不指望了。
众人哄笑做一团。
楚姜宁坐在桂树下,手里捏着一块巧果,抬头看着月亮。
夜色沉静,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她忽然想,此刻的高诘一个人在宅子里做什么呢?是不是也坐在院里看月亮,手里拿着她送去的巧果,正一口一口地吃着?
她低头笑了一下,把最后一口巧果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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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的七夕夜宴设在傍晚时分。
殿内悬挂着数十盏琉璃花灯,灯下系着彩绸剪成的喜鹊和云纹。宫女们列队而入,每人手中捧着一只漆盘,盘里盛着瓜果、巧果和蜜饯。
丝竹声从殿侧传来,曲调轻快惬意。
高询坐在御座上,身旁是德妃和贤妃。公孙皇后坐在侧席,她今日难得出席了宴席,面色比前几月好了些,唇上点了一点口脂,虽仍苍白,但不似从前那般枯槁。卫医官就站在她身边时时守着。
新入后宫的何御女坐在末席靠前的位置。她今年不过十六岁,生得一张圆脸,皮肤白净,眉眼弯弯,笑起来时颊边有两颗浅浅的梨涡。头上簪着一支白玉梅花钗,穿一件水红色窄袖襦裙,外罩浅粉半臂,模样娇憨可人。
酒过三巡,宴席正酣。殿外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灯下的彩绸轻轻翻动。几个年幼的宫女在廊下摆开了香案,对着月亮穿针乞巧,笑声隐隐传进殿内。
何御女忽然站起身来。她端着酒盏走到殿中,朝御座的方向行了一礼,声音脆生生的:“陛下,我有一事想禀报。”
高询正端着金盏饮酒,闻言放下杯子,笑着看她:“何事啊?”
何御女低着头,脸颊泛红,声音轻缓:“我今日让太医把了脉。太医说,我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殿内霎时安静了下来。
丝竹声还在响着,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了过来。
德妃手中的酒盏停在半空,贤妃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其余妃嫔也面面相觑脸色各异。
高询猛地站起身来,他快步走下御座,亲手把何御女扶起来,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欣喜:“当真?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胎象安稳。”何御女低着头,带着几分羞怯的欢喜。
高询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的下首坐下,又连声吩咐内侍:“去,把太医院正叫来,再给何御女把一回脉。”
太医院正很快来了,是个年过六旬的老者,背着药箱,在殿中跪下行了一礼。他重新给何御女把了脉,收回手后躬身道:“启禀陛下,御女脉象滑而有力,确是喜脉。胎象平稳,臣恭喜陛下。”
高询拍了一下案沿,声音里满是畅快:“好!大喜事!朕终于有孩子了!”
他转头看向殿内的妃嫔们,目光扫过一众妃嫔之后,落到皇后公孙氏脸上。
公孙氏坐在侧席,脸上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她开口道:“恭喜陛下。我想着,御女如今有了身孕,不如让我身边的卫医官过去专门照料她的脉象。卫医官医术稳妥,在臣妾跟前伺候了一段时日,最是细致不过。”
何御女听了这话,嘴角弯了弯,却婉拒道:“多谢皇后关怀。只是我怕身子粗笨,用惯了太医院寻常的太医,不敢劳动皇后身边的卫医官。皇后自己的身子也需要人照料,我怎好夺了您的太医。”
这话说得客气,但殿内的人都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她如今有了身孕,地位不同了,不必仰仗皇后的人来照看。
公孙氏脸上的笑意没变,只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由陛下安排。”
高询挥了挥手,对内侍道:“去,把太医院张太医调出来,从今往后专门负责御女的脉案。”
德妃和贤妃对视了一眼。
德妃先端起酒盏站起来,朝何御女举起:“恭喜妹妹,愿妹妹为陛下诞下皇子。”
贤妃也跟着站起来,举杯道:“妹妹好福气。”
何御女起身以茶代酒,笑盈盈道:“多谢两位姊姊的祝福。”
她饮了一口茶,又笑着道:“两位姊姊入宫多年,希望妹妹的这份好运也能分给在座的姊妹们。”
顿了顿,又状似无辜地补了一句,“只是时运这东西,当真说不准。”
德妃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贤妃握杯的手紧了紧,两人都没有接话,各自饮了杯中酒坐下。
之后的宴席安静了许多,方才的热闹仿佛被风吹散了。
公孙氏坐了一会儿,抬手按了按额头,对身旁的宫女低声说了句什么。宫女走到高询跟前低声回禀,高询往皇后那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公孙氏起身朝高询行了一礼:“我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皇后回去歇着吧,卫医官好生照顾着。”
高询叮嘱了一句,便转回头继续跟何御女说话。
公孙氏在宫女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了殿内。
宴席散后,高询携何御女一同回她的寝宫就寝。其余妃嫔各自回宫,德妃和贤妃走在最后面。
两人并肩沿着宫廊走着,谁都没有先开口。走到岔路口时,贤妃停下脚步,低声说了一句:“时运这东西,确实说不准。”
德妃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的宫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