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畔杨柳垂丝,落花随流水缓缓飘荡。远处滩涂之上,一众老少妇孺与青年男女聚作几处嬉闹玩耍,阵阵笑语被春风远远送来。
这片江岸偏僻,远离人群喧嚣,只有江水拍岸的轻响,极为安逸。
楚姜宁和高诘并肩立在此处。
她抬手取下头上的帷帽,鬓边乌黑的发丝随风飞扬,眉眼褪去了平日的谨慎拘谨,多了几分松弛温婉。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高诘,唇角扬起真切柔和的笑意。
“知微,今天是我这一生最幸福的一天。”
高诘垂眸望着她,情不自禁扬起了嘴角。
他掌心始终牢牢扣着楚姜宁的手,沉稳有力地将她的手掌包裹在掌心,丝毫不愿松懈。
楚姜宁静静看着他眼底流淌的温柔,心中积攒许久的郁结悄然散开。从来到这个时代后就一直紧绷的心弦也彻底松弛下来。
心事翻涌而来,她也决定把自己的过往袒露给眼前人。
“我生母在我三岁那年早逝,从此在楚家就一直无依无靠。我阿爷沉溺酒色,心里只有自己的仕途,从来没有过问过我的起居冷暖;嫡母的眼中唯有长姐,待我只有算计与冷漠;长姐自幼娇养,心性高傲狭隘,总是事事与我攀比,处处寻衅针对,我和她没有半点手足情分。”
她语速平缓,听不出太多悲戚,却藏着多年隐忍的酸涩。
“两年前的暮春,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吧,我和长姐发生了一些口角,她就将我推入荷花池中,我险些溺水而亡。还是我自己爬回岸上。浑身湿透气息奄奄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手足无措的婢子,楚家上下无一人来搭救,任由我自生自灭。”
听到这里,高诘眸色骤然阴沉下来,心中生出浓烈的怜爱与疼惜。
他伸手便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臂膀收紧,温柔地安抚着她。
楚姜宁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轻轻叹息一声,声音柔软了几分。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尽力隐忍,就能得些安稳。没想到去岁及笄之后,嫡母为了凑长姐的嫁妆,就仓促给我订下一门亲事,执意要将我嫁给年近五旬的老汉做填房。那一刻我便知晓,一味退让隐忍,别人只会觉得好欺负好拿捏。”
“我不愿沦为他人牟利的棋子,不愿就这样潦草葬送一生,便决意反击,在生母忌日那天跑去寻找舅父帮忙。好在这世间还有舅父一家真心待我,帮助我挣脱了楚家的桎梏。”
说到这里,楚姜宁又笑了笑,忍不住自嘲。
“原以为逃出楚家,就挣脱了所有困顿。谁知后面居然又无端得罪了永乐县主,自此之后就风波不断,步履维艰。我似乎总是惹上麻烦,没有丝毫顺遂过。”
高诘怀抱着她,掌心温柔摩挲着她的脊背。
自他意识到自己对楚姜宁心生情愫之后,就暗中派人打探过她的过往。
她在楚家的隐忍卑微,她遭遇的苛待算计,她步步为营的艰难,他全都知晓。
从前他只觉出姜宁心性坚韧、聪慧通透,即便历经坎坷却依旧保持本心纯粹。此刻亲耳听她娓娓道来这些年的苦楚,心中怜爱的愈发深重,满心只剩护她周全的执念。
他低头,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语声笃定郑重。
“从今往后有我在,我不会再让人伤你分毫。即便是大长公主、太后,都不能伤害你。”
楚姜宁听到他的承诺,心头涌起一片暖意,化开了这两年来积攒的寒凉。
她静静依偎在他怀中,望着眼前粼粼江面,江水映着天光,泛着细碎光泽悠悠地流淌着。
忽然想起去岁的中秋宫宴,楚姜宁眉眼带上戏谑的笑意,仰头看他。
“想起了一桩趣事。去岁宫宴上,你怎么会突然落水?也太奇怪了些。”
高诘垂望着她灵动的眉眼,低声轻笑起来。
“你不知吗?”
楚姜宁惊问:“我怎么会知?”
“那日在殿上,圣人的目光在你身上停留了许久,我就瞧出了端倪,知晓他大概想要把你召进后宫。我作为臣子,又不能当众忤逆圣意。情急之下,只能以失足落水来吸引众人的注意,而圣人果真也被我搅了兴致,对你没了念想。”
楚姜宁闻言心头一震,又好笑又心疼。
她追问:“你不怕水吗?那太液池的水可不是一般的凉,你那样莽撞,也不怕伤了自己的身子。”
“我自幼习武,水性极佳。”高诘望看着她笑道,“而且,就算我不通水性,当时那样的境况,我也会跳下去。比起自身的安危,我更怕你身陷深宫,此生都不得自由,也怕......再也无法和你相见。只要能护你周全,我无惧一切凶险。”
楚姜宁简直要被他这话说哭了,红着眼抬手紧紧环住高诘的腰身,用力回抱过去,回应他所有的赤诚与偏爱。
高诘感受到了她的回应。两人相拥而立,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感受着彼此的心意和春风的轻拂。
良久,高诘缓缓松开怀抱,牵着楚姜宁的手走到一棵盛放桃花的桃树下。
他抬手折下一枝桃花。花瓣粉白娇嫩饱满,散发出清新的香味。
他抬手簪在楚姜宁鬓边。花枝衬得她面色莹润,眉眼温婉,平添了几分妩媚的风姿。
楚姜宁问:“好看吗?”
“好看。”高诘如实回答。
楚姜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转而道:“其实我长姐是真的好看。你若是亲眼见着她,就知道什么叫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那又如何,我喜欢你又不是因为你的容貌,只是你恰好长得这副模样罢了。”
高诘见不得她贬低自己,忍不住刮了刮她鼻子,“无论美丑,这世间都只有你一个楚姜宁,我就喜欢你。旁人再美我都不会多看一眼。”
楚姜宁听了自是欣喜不已,又忍不住调侃他:“是也,我们世子殿下见多了世间美人,眼光自然挑剔独特。怕是等看我看腻味了,又去寻美人了。”
“姜宁,你又取笑我。”
高诘伸手就要捏她脸:平康坊那一茬看来是怎么也过不去了。
楚姜宁笑着转身要躲,立马被他双手牢牢箍住了腰身动弹不得。
看着怀中人这副娇嗔模样,高诘心中的情愫愈发浓烈,不禁俯身又想吻她。
楚姜宁见状连忙偏头躲开,脸颊泛起一片绯红,提醒他:“你胆子好大!这可不是账里,周围到处都是人!”
高诘听了笑意更深,脸上浮起狡黠意味:“照二娘的意思,若是在帐中,高某就可以对二娘为所欲为了是吗?”
“你......”这理解能力真是把楚姜宁弄得哭笑不得,只得无奈地瞪他一眼,“果真是登徒子一个!”
“哈哈哈哈......”
高诘终于忍不住高声笑出来,楚姜宁也被他这笑声感染,也跟着笑了。
笑过之后,高诘放开楚姜宁,拿起她手中的帷帽轻轻戴在她头上,将她的容颜遮掩住。
随即他俯身说了一句:“我确是登徒子,且有的是法子。”
然后就抬手撩开帷帽的纱帘,低下头凑到纱帘里,在楚姜宁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短暂的吻。
一触即分,克制又缱绻,一如他们刚在帐里坐下时的那个吻,太过甜蜜。
高诘直起身,看着她被纱帘遮挡的脸,温柔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舍:“时辰不早了,我得送你回去。”
楚姜宁这才注意到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了,回程路上还要需要时间,确实该启程回去了。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很是遗憾道:“果真美好的时光总是不长久。今日一别,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
高诘轻声宽慰:“大长公主性情爽利,行事果决。我们俩情投意合,于她而言是绝佳的助力。她巴不得你我早日成婚为她所用。”
听到成婚二字,楚姜宁心头悸动,连忙偏过头:“谁要嫁给你。”
高诘低笑:“自然是你。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返程途中,高诘依旧骑马随行在马车旁边步步相随。
行到他来时的半途后马蹄声止住,只听见一声嘶鸣。
楚姜宁掀开马车的窗帘看他:“怎么了?”
高诘扯着缰绳,轻声叮嘱她:“前路人多,我不便再送了。我让阿慎驾车送你回刘宅,我在此目送你离去,改日再找机会与你相见。”
楚姜宁轻声应了,放下了帘子。
阿慎赶着马继续前行。高诘立在巷道之中,静静望着马车渐行渐远,直至车马身影消失在巷道拐角,他方才收回目光,调转马头离去。
回到刘宅,赵氏照例上前问询,,楚姜宁捂着袖子,随意扯了几句应付了过去。
之后她返回房中,云儿和阿莼去打水来净手。她坐在妆台前,抬手轻轻抚摸手腕上的玉镯,与高诘相伴的点滴画面尽数浮现心头,满心的甜蜜洋溢在了脸上。
几日后,楚姜宁收到公主府传召再次登门。
一坐下,她就察觉大长公主看自己的眼神不同往日,像是要看穿她似的。
楚姜宁来时就大概猜到是自己寒食节假借公主府邀约、私自与高诘相会的事情被大长公主知晓了,所以今日特地让自己来一趟。
大长公主倒是没显得恼怒,神色依然自得。
“听说寒食节那几日,曲江边游人繁盛,景致极佳。二娘那日外出,可有赏得好景?”
楚姜宁听罢,知道瞒着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当即站起,垂首躬身,姿态恭谨诚恳,没有半分躲闪畏缩。
“姜宁自知有错,特向公主请罪。前几日我私自假借公主邀约的名义、外出与旁人相会。此举僭越冒昧,有负公主对我的抬举,请公主责罚。”
她主动坦诚过错,态度又如此端正,让大长公主很是满意。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诚心满满。只是我听闻,你私会的对象,是肃王府的世子,是吗?”
楚姜宁头垂得更低了:“正是世子。”
大长公主微微一笑:“竟能得世子垂青,你是有几分本事。只是你可知以你现在身份,想要嫁给世子,却是门不当户不对?”
楚姜宁心中暗翻了个白眼,嘴上仍旧唯唯诺诺自贬道:“姜宁自知无论是家世还是才貌都无法与世子对等,因此从未肖想过嫁与世子,能伴在世子左右已是万幸。”
听了这话,大长公主终于点了点头。
“若你二人确实情投意合,此事也是不难。如今你名义上是我的义女,唯有你父亲楚沣的官职太低了些。”
大长公主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反应,“若是今年你父亲能过了吏部的铨选,想来你配世子,倒也勉勉强强。”
楚姜宁早就想到这一层。这时代她要想和高诘没有什么阻碍地在一起,她那个便宜爹就必须再往上一层才行。
如今她是大长公主的义女,风头正盛,楚沣也不会放过这层光环,巴不得踩着她实现他的远大理想呢。
要让他知道自己和高诘搞上,他估计能乐翻了。
楚姜宁压下心里的不快。
既然大长公主自己主动提及,她就顺势道:“姜宁不懂这些,阿爷若能选上我自然高兴,若是不能,也是命数使然。我与世子......全凭缘分罢。”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大长公主主动过来握住了她双手,看着她,“姜宁,你是个有福气的,我从未看错过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