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公主在绣墩上坐定,接过宫女奉上的茶盏,拿杯盖拨了拨浮叶,语气轻快。
“嫂嫂可曾听说上元那晚朱雀大街的鳌山灯?我特意叫人去看了,回来同我说有五六丈高,扎成海鳌负山的模样,山间缀了几百盏小灯,红的黄的挤在一处,远远看着像落了一山的果子。”
吴太后听了这话嘴角微微扬起:“往年我也叫人在龙池边扎过鳌山灯,底下用彩绢糊成海浪的纹样,灯点起来的时候,绢面透光,像真在动似的。只是这两年身子不济,便没有再操持了。”
大长公主接话:“嫂嫂若想看,明年我让人扎一座送到兴庆宫来,就搁在龙池边上,夜里点亮了,嫂嫂在殿里推开窗就能看见。”
吴太后笑了一声:“你是有心的。”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说:“我听说今年西市那边也热闹得很,几座灯楼斗灯斗到了半夜,最后是波斯商人做的那座琉璃灯楼赢了头筹。”
“正是。”
大长公主点头,“那座灯楼通体用琉璃片嵌的,里头点了上百根蜡烛,光从琉璃片里透出来,五颜六色的,比寻常的纱灯亮堂许多。围观的人把整条街都堵住了,我府上的车马差点过不去。”
两人就着灯景聊了好一会儿,又说到各处坊间的小吃摊子。
吴太后问起今年有没有新出的吃食,大长公主便说西市口有一家卖糖葫芦的,裹的糖衣比别家的厚,山楂也大个,排了老长的队。
吴太后听着,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兴致,像是透过这些话看见了宫外的热闹。
说了一阵,吴太后忽然停住,目光转向站在大长公主身侧的楚姜宁,语气里带了些许歉意:“只顾着跟崇华说话,倒把你晾在一边了。你在舅父家平日都做些什么?”
楚姜宁微微欠身:“回太后,舅父家中开着一间布庄,姜宁平日多在那里帮忙,理理账目、看看料子,偶尔也跟绣娘学几针。”
吴太后点了点头:“布庄?那倒是热闹。我在这宫里住了几十年,外头如今时兴什么花样我都不知道了。你且说说,京中的女子如今爱用什么料子?”
楚姜宁想了想,答道:“去岁秋冬最时兴的是缭绫,织纹细密,颜色也正,富贵人家的女眷多用来裁大袖衫。入冬之后又兴了一阵厚绒,说是从西域那边传过来的,比寻常的锦缎暖和,只是价格贵些,寻常百姓用不起。至于花色,缠枝莲和宝相花仍旧最多,也有几家铺子试着织了些新样,比如散点式的折枝花,看着清爽些。”
吴太后听了点点头,又问道:“缭绫?我记得宫造司每年也供一批缭绫上来,只是花色都是定好的,外头卖的样式和宫里的可有什么不同?”
楚姜宁略一思忖,答道:“外头卖的缭绫花色更多些,有染成淡青的、浅杏的,还有织了暗纹的。宫里的缭绫胜在料子精细,外头的比不了。不过外头有些铺子会自己调色,染出来的颜色比宫里的鲜活几分。”
吴太后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宫女捧着一只黑漆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搁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深褐色药汁。
宫女在榻前行了一礼,将托盘放在小几上,低声道:“太后,药煎好了。”
吴太后看了那只碗一眼,脸上闲适的笑意顿时消失无影。
她看了片刻,才叹了口气,伸手拿起碗。
她皱着眉,满脸写满了嫌弃,然后仰头一口气饮尽,把空碗随意搁回托盘,紧皱的眉这才缓缓松开。
宫女递过帕子,她接过来按了按嘴角。
大长公主看着她喝完了药,脸上也忍不住露出戚戚的表情。
吴太后放下帕子,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对楚姜宁说:“你就别在这陪着我这个老婆子闷坐了,我叫阿月领你出去走走。兴庆宫的梅林这几日开得正好,错过了又要等一年,你且去看看吧。”
楚姜宁怔了一下,看向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微微颔首:“去吧,我陪嫂嫂再说会儿话。”
楚姜宁便应了声是,转身出了偏殿。
殿外站着一个宫女,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不高,穿着素色的窄袖短襦,腰上系了一条浅碧色的带子,见她出来便微微躬身:“娘子请随奴婢来。”
楚姜宁跟着她沿着游廊往东走,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了一处庭院。
庭院不大,四角各种着一株老梅,枝头上缀着密密的花苞,有些已经绽开了,花瓣是极淡的粉色,边缘带一圈浅白。
阿月放慢了脚步,侧身让楚姜宁看得清楚些:“这几株是绿萼梅,比寻常的红梅开得晚些,往年要到正月末才盛放。今年天暖,竟提前了十来日。”
楚姜宁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花瓣薄得透光,花心处泛着极浅的绿意。
她又往庭院深处走了几步,看见廊下的石阶缝隙里长着一丛细竹,竹叶在风里轻轻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楚姜宁对看景没有多大兴致,也知道自己是被故意打发出来的,也不知到那对姑嫂背着她说什么悄悄话。
她转头问阿月:“阿月姊姊,你在宫里多久了?”
阿月垂下眼:“快五年了。”
楚姜宁听完沉默了。
宫中的宫女年满二十五岁方可出宫还乡,有些还要更晚,若被指婚或留在主子身边伺候,便不知要等到何时。
“你想过出宫之后做什么吗?”楚姜宁又问。
阿月想了一会儿道:“大约就是找个差不多的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便好。”
楚姜宁颇有些感慨。是啊,出来都成“大龄剩女”了,这时代女子很难独立生活,能得个“老大嫁作商人妇”的结局已经算不错了。
两个人沿着宫墙走了几步,楚姜宁看着墙根处青砖上细密的纹路正要开口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一个宫女提着裙摆从另一头跑过来,步子慌乱得不行,经过她们身边时连礼都忘了行,径直跑去推开了偏殿的门。
门扇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楚姜宁与阿月对视一眼,转身也往回走。
她们赶到殿门口时,大长公主已经出来了,脸色十分阴沉。
她把楚姜宁唤至身边,压低声音传话。
“皇后方才在立正殿突发惊厥,倒地之后人事不省。太医院的所有医师都赶过去了,圣上那边也在往立正殿赶。太后身体不便,让你我二人前往,去探查一下实情。”
楚姜宁闻言点了点头,随即就跟着大长公主快步赶去立正殿。
此刻的立正殿内外秩序大乱。殿内宫人屏息凝神,行动疾速,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多名太医携带脉枕、药具反复出入寝殿,面色凝重,步履匆忙。殿内药气浓重,弥漫四周。
高询早已亲临殿外,在门口来回踱步,神色分外焦灼。
楚姜宁随大长公主走上殿阶,刚好听见一名年长太医垂首向高询回话。
这名太医躬身垂腰,姿态颓然,语声低沉无力。
“臣等……臣等诊了数次,皇后的脉象并无显着异常,只是虚浮无力,像是久病亏耗之象。可方才的惊厥来得突然,臣等一时也辨不清缘由……”
高询猛地转过身来,脸色铁青,声音拔高了几分:“辨不清?你们太医院十几个人,连一个病因都辨不清?这般庸碌无能,何以立足太医院?不如全都去陪先帝算了!”
一众太医全都跪地请罪,没人敢多说其他的。
高询怒意翻涌,目光扫过众人,怒气难平。
待视线落至缓步走近的大长公主身上,他才稍稍收敛了戾气,神色略有缓和。
大长公主走上前去,在高询面前停下,行了一礼:“圣上。”
高询看见是她,胸口起伏了两下,强行压住了怒意,语气缓和了些:“姑母来了。太后那边……知道了?”
“太后得知消息,又因身体不便,让我先过来看看。”
大长公主看了他一眼,又问,“皇后现在如何了?”
高询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额头:“太医说惊厥止住了,但人一直没醒。朕方才进去看了一回,皇后的脸色白得吓人。”
大长公主问道:“我能不能进去看一眼?”
高询点了点头。
大长公主朝殿内走去,楚姜宁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正殿,绕过一架嵌螺钿的山水屏风,进了寝殿。
空气里飘浮着浓重的药味,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熏香气。
靠北墙的矮榻上铺着厚厚的锦褥,公孙氏躺在上头,身上盖着一条深青色的锦被,被面拉到了下颌处。
她的脸比中秋宴那次见到时又瘦了一圈,两颊陷下去,颧骨凸出来,唇色几乎与肤色融在一处。
她紧紧闭着眼,呼吸很浅,胸口只有极轻微的起伏。
大长公主走到榻边低头看了一会儿,不禁叹了一口气,然后侧过头问旁边立着的宫女:“皇后今日用了什么?”
那宫女声音极小:“早晨娘娘只喝了小半碗粥。午间没有用膳,说是不饿。方才歇着歇着,忽然就……”
她说到后面没有再说下去。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又看了公孙氏一眼,转身往外走,经过楚姜宁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走吧。”
两人出了寝殿,殿外突然平地生起大风,狂吹不止。
楚姜宁抬头看了一眼天,方才还有些光亮,这会儿越发暗沉了。
她跟着大长公主穿过庭院,走到殿门外的廊下时,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青砖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紧接着雨势骤然变急,细密的雨线连成一片,打在屋顶的琉璃瓦上,发出密集的响声。
檐下的水很快汇成细流,沿着瓦沟淌下来,在廊前挂起一道水帘。
高询站在殿门内侧,背着手看着院中的雨,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大长公主站在他身侧,也没有开口。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雨幕把整座立正殿笼罩在一片灰暗中。
楚姜宁站在一旁,目光越过雨帘,落在高高的宫墙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填满了整座庭院。
过了约莫两刻钟,雨势依然没有减小的迹象,皇后也依旧没有清醒的迹象。
一个内侍从雨中快步跑来,朝高询躬身行了一礼:“圣上,太后传话,请大长公主和楚娘子先到兴庆宫东侧的偏殿歇下。”
高询点头:“雨势太大,待雨小了再安排车驾。”
内侍应了声是。
待雨势转小之后,大长公主才和高询告退:“圣上,那我就先回去了。”
高询这才侧过头来,声音满是疲惫:“姑母先去歇着吧。皇后这边有动静,朕会立刻派人知会您和太后。”
大长公主行了一礼,带着楚姜宁出了立正殿的门。
内侍撑着一把油纸伞候在阶下,见她们出来便快步上前替她们遮住雨。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到了兴庆宫东侧的偏殿,内侍收了伞退下。偏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靠墙摆着一张矮榻,榻上铺了素色的褥子,案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只铜壶,壶里的水还是温的。
楚姜宁站到窗前。
雨未歇,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地面上砸出一片细密的水花。隔着雨幕,远处的殿宇轮廓模糊不已,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大长公主的眼神落在窗外那片灰暗的雨幕上,过了许久才开口:“这场雨来得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