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璩府归来后，楚姜宁三天没有出门。
她日日待在屋内，铺开素色绢布，执针描摹新式布样裁制衣料，神情淡然沉静，仿佛那日的构陷、满城暗流的流言皆未发生。
芸儿日日看着她平静如常的模样，就越是急得心底焦灼，几番想要开口劝慰、问询实情，都被沉稳的阿莼轻声按住。
阿莼知晓自家娘子心性坚韧，但凡她沉心静气之时，必有章法布局，旁人多言反而是扰了她。
第四日，楚姜宁一如往日去往布庄。
她头戴帷帽，遮去眉眼容颜，淡然地行走在坊巷间。路过的市井妇人、往来的商贩行人目光频频落在她身上，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众人皆道，永乐县主心怀仁善，体恤寒门庶女，破格与楚姜宁结为姊妹，这般天大的机缘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殊荣。
可楚姜宁不知感恩，心性卑劣，竟敢暗中勾引县主夫婿，背弃姐妹情义，行径轻薄无状。
流言传得有鼻有眼，短短数日已然传遍京城市井，将她钉在了忘恩负义、私行不端的名头里。
楚姜宁步履平稳，没有半分慌乱急促，任由那些细碎言语掠过耳畔。
她深谙世道人心，更懂流言传播的规律，越是急于自证清白，越是开口解释，便越是给旁人增添谈资，让风波愈演愈烈。
最好的应对之法，便是冷处理，全无回应，待流言没有新的素材接续，自然会慢慢消散。
踏入布庄，市井的喧嚣与流言尽数被隔绝在外。
店内伙计各司其职，打理着布匹针线，一派安稳有序的模样。
楚姜宁褪去帷帽，便如常开启一日的事务。
她细数新到的麻线，查验布料成色纹理，条理清晰，一丝不苟。
待到各项事务梳理完毕，她又与刘惠商议来年开春麻田种植、物料采收、货源供给的各项事宜，言谈平稳，语气从容，与平日共事之时别无二致，丝毫看不出被流言困扰的困顿。
刘惠早已听闻坊间流言，心中虽然愤懑不已，却始终未曾主动问询半句。
他深知楚姜宁为人通透端正，绝不信那些流言，更不愿戳破她的沉静，徒增她的烦忧。
直至楚姜宁准备起身回去，刘惠才上前一步，沉声开口。
“二娘，外头言语繁杂，人心叵测，但我刘家永远都信你。无论何时何地，你只管安心。”
短短数语，质朴赤诚，全是满满的信任与庇护。
楚姜宁心头一暖，连日来积压的沉郁稍稍散去不少。
她身在异世，无父慈母爱，无宗族依仗，唯有舅父一家待她真心实意，不问出身，不疑品行，是她难得的安稳归宿。
她心中了然，永乐县主费尽心机散播流言，初衷从来不是毁她名声这般简单。
对方想要的，是逼她慌乱失态，逼她自辩澄清，只要她开口半句，便会落入圈套，无论言辞恳切与否，都会被曲解掩饰，最终越描越黑，坐实所有污名。
唯有不动声色、冷处理，才能破了对方的算计。
楚姜宁带着芸儿阿莼返程，行至巷口，一道挺拔的身影骤然拦在前路。
来人正是高诘。
他身姿卓然，立在巷中，似是等候许久。
周身不见半分纨绔散漫之气，反倒分外沉静肃穆。
楚姜宁眉心微蹙，直白地把厌弃写在了脸上。
那只香囊、那盆墨菊再次浮现在脑海中，被戏弄的无力感再次袭来。
楚姜宁倦怠不已，已经不愿去想他这次来又是要做什么了。
她只是一个想要安稳度日、自立谋生的寻常女子，根本无心卷入宗室权臣的纷争漩涡，更不想与这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再有牵扯。
她侧身绕行，刻意要避开眼前之人。
高诘看出她满脸的不耐烦，却不退让，脚步轻移，再度拦住她的去路，语气平静：“二娘，我有话告知于你。”
楚姜宁神色冷淡，也不去看他，直白回绝：“世子事务繁忙，姜宁不敢耽搁，若无紧要事宜，便不必多言。”
她态度坚决，全无半分周旋之意。
高诘见状，知晓她心中芥蒂颇深，不愿与自己有任何牵扯，只能放缓语气，抛出由头：“是大长公主有口谕转达，事关你的处境，你且听一听，再做决断。”
听闻大长公主四字，楚姜宁脚步一顿，眼底掠过几分迟疑。
是了，她怎么忘记了大长公主这号人物。
她应该也是知道了璩府的事。
思及此，楚姜宁微微颔首，示意芸儿与阿莼退至巷外等候，隔绝所有旁人耳目，跟着高洁往巷中一处无人居住的宅邸后门停下。
周遭静谧无声，只剩二人相对而立。
高诘神色郑重，直言道破当下困局：“近日坊间流言、璩府动静，大长公主尽数知晓。你以为此事只是永乐县主妒意作祟，败坏你名声？实则不然，这只是她的第一步算计。”
楚姜宁抬眸，静静听他叙说。
“她散播流言，污你名节，只为制造顺水推舟的由头。”
高诘语气平稳，字字清晰，“她的真正目的，是借市井舆论，逼璩非吟顺势纳你为侧室。届时你入璩府为妾，身居人下，日日受她管束刁难。同在一宅院落，她有的是手段磋磨于你，让你终身不得翻身，彻底断绝你往后的所有可能。”
一语言毕，楚姜宁心底骤然翻起滔天怒火。
她早知永乐县主心胸狭隘、心性阴狠，却未曾想到对方为了针对自己，竟如此处心积虑，不惜借自己的夫君、朝堂舆论布局，执意要将她拉入泥沼、终身折辱。
她强压心底怒意，沉声问道：“大长公主对此事是什么看法？”
高诘望着她沉静隐忍的眉眼，淡淡开口：“公主已有周全安排，你只需安心静待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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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前的公主府。
大长公主身子还未康健，正倚在软榻上静养。
阿倩侍立榻前，将那日璩府私通事件的全程始末一一据实说了。
得知永乐县主为针对一个庶女，不惜动用恭王府与璩府的颜面，大长公主眼底掠过几分寒色，语气淡然却带着几分唏嘘。
“为了一己私欲，竟能让她不顾朝堂体面、家族声望如此兴风作浪，可见其心胸狭隘，难成气候。”
然后她又问阿倩，“徵娘是不是来信了？”
“正是。”阿倩从袖中把王徵的信递给她。
大长公主打开一看，片刻后冷笑出声，把信放在了案上。
“永乐真是天大的胆子，居然敢假传太后的谕旨骗徵娘入宫。“
话音刚落，门外侍者入内通传，肃王府世子高诘登门求见。
大长公主抬了一下眼皮：“他来做什么？”
侍者说世子拎着一坛酒来的，说是上回从府上讨去的梅子酒喝完了，问还有没有。
大长公主笑了一声，说让他进来吧。
高诘进门把空坛子往案上一搁，笑嘻嘻地朝大长公主行了个礼：“姑母好，上回那酒我拿回去没几天就喝完了。阿爷说味道比外头的好，让我再来跟姑母讨一坛。”
大长公主看了他一眼，说：“你阿爷好酒我知道，可他什么时候连梅子酒都要你巴巴来讨了？”
高诘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笑得坦然：“自然是借着讨酒的名头来看望姑母了，姑母开心吗？”
大长公主忍不住嗔笑他一句没个正形，然后让阿倩去酒窖看看还有没有。
阿倩应声去了，厅里只剩两人。
高诘漫无目的地打量了一圈厅内的陈设，像是当真在等着那坛酒。
过了一会儿，高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收了那副浑不吝的笑，语气难得地正经了几分：“对了姑母，我今日来时在路上听到了不大好听的闲话。”
大长公主随口问：“什么闲话？”
“就是璩家那档子事，不知姑母听说没有。”
高诘挠了挠耳朵，“听说冬至那日县主设宴，席间出了些事，这几日外头传得厉害，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璩家那位郎君打算纳什么人家的小娘子做妾，还说是永乐县主自己撮合的。我也没听太明白，就觉得这事挺有意思。永乐县主那样的人，居然也有替人牵线搭桥的雅兴，啧啧。”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味。
大长公主看他依旧是那副没正形的模样，翘着腿，说话时还用手比划了两下，像是在描述什么稀罕物件。
大长公主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什么时候对这些事上心了？”
高诘笑了一下，伸手挠了挠后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原是不想管的。可我听人说那事牵扯的是姑母府上的娘子，就是那个......那个谁来着。我就想着姑母平日里难得用个人，若是因为这些闲话叫人受了委屈，传出去倒像是姑母府上的人好欺负似的。”
他说得坦荡，语气里带着几分年轻人替长辈打抱不平的莽撞。
大长公主看了他一眼，他咧嘴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若不是姑母的人最好，就当瞎操心罢！”
大长公主没有接这个话头，转而说道：“你方才说璩家要纳妾？”
高诘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好像是说二娘还三娘，跟璩郎君在暖阁里独处了一会儿，被人瞧见了，传出来就成了私相授受。璩家那边倒也没动静，不过外头的人都这么说。”
他顿了顿，又像是随口补了一句，“要是真让璩家把人纳了，那岂不是坐实了那些闲话？”
大长公主靠着凭几，半晌没有出声。
为一个无家世无背景的庶女正面对上璩家和恭王府，得不偿失，还损耗人脉。
她又想起楚姜宁，那个丫头虽然出身不高，但心思细、做事有章法，中秋那晚在宫里的应对更是可圈可点。
若是真的任由璩家把人纳了，外头的人只会说大长公主府上的人随随便便就能被权贵拿捏，她这个做主人的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
高诘又开口了。
他这回的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虽然是努力在装出一副摆弄道理的样子：“姑母，我闲着没事胡乱琢磨了一下这事。您听听看如何？”
大长公主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
高诘像是很认真地整理了一下措辞，慢吞吞地道：“我就觉得吧，那璩家若是真的借流言顺势纳了二娘，表面上看是顺水推舟，可往深了想，这事不对。”
“县主是恭王府的人，恭王府算宗室。她若是设宴构陷一个寒门女子，璩郎君又顺势把人纳进府里，那往后外头的人会觉得宗室女子可以随意拿捏外臣的婚事，宗室反而被外臣牵着走。”
大长公主笑了一下，问：“你从哪里听说的是县主构陷？这话可不是能随便说的。”
“姑母饶命！”高诘赶忙轻轻给了一巴掌，“我实在嘴笨，听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大长公主收敛了笑意，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那依你看，这事该怎么办？”
高诘像是被她问住了，眨了眨眼，想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自己想到了一个妙计，猛一拍手道：“姑母若是出面认了二娘做义女，她便是宗女身份了。宗女不可随意做外臣侧室，礼法不通，门第不配，那璩家纳妾的由头便直接被规矩废了，是不是这么个说法？”
说完还忍不住自夸起来：“我怎么这么聪明！”
大长公主看他这副纯真模样，忍不住苦笑一声。
高诘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姑母若是这时候护住一个被权贵构陷的庶女，不收好处不求回报，只依礼法行事，外头的人怎么看？那些寒门士子和小官吏心里自有一杆秤。璩家本就势大，要是还让他们借着流言谋私，道义上站不住脚。姑母出手不是结仇，是立公道。这事看着小，可成的是一件善名，能收人心。”
他说完，又突然分心望向阿倩离开的方向，呢喃了一句：“阿倩姊姊怎么还不回来......”
高诘平日说话总是不着调，今日倒是难得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属实少见。
“你这些话，是你阿爷教你的？”大长公主问。
高诘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我阿爷哪管这些闲事。”
然后又像是突然回归味来，换上一脸惊恐，“莫不是我又说错话了？姑母莫怪，你也晓得我不爱读书，当我胡说就好了！”
“呵呵，你怕什么，这里是我府上，还有人敢出去乱说？”大长公主笑着安抚他。
高诘咧嘴笑了一下，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我就是想着，除了阿爷阿娘，就姑母对我最好，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总惦记着我，我好歹也得替姑母想些有用的。”
大长公主点点头：“你有这份心是好的，只是切记，今日你这些话，断不可再说给第三人听。”
高诘立即正经起来，立掌起誓：“我高诘在此发誓......”
“呸呸呸！”大长公主撑起半身赶忙制止，“做什么！我还能不信你吗？这誓是能乱发的？！”
“我就是想让姑母放心。”高诘这才放下手，做出一副乖巧模样。
恰此时，阿倩也带着酒回来了。
大长公主这才重新靠回凭几，片刻后开口：“这事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你阿爷，少喝些酒。”
高诘咧嘴一笑，站起来拱了拱手道谢，像是当真只是为了那坛酒来的。
他拿了酒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大长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二娘安心静待，不必惧流言、不必惧璩府提亲。”
高诘脚步顿了一下。
“我身子不适，也不便亲自出面。”大长公主说，“你既然替我想了这么多，那就再替我去传一回话罢。”
高诘扭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不情愿：“姑母这是拿我当跑腿的了。”
“你不愿意？”
“愿意。姑母说的话我还能不听么？我这便去！”
他说着便撒丫子跑了，全无形象可言，身影眨眼便消失在影壁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