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姜宁后退了半步,和璩非吟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警惕地看着他身后是否还有其他人。
璩非吟站在门口,门还半敞着,冬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案上铜炉的青烟歪向一边。
他皱了一下眉,目光在楚姜宁脸上停了片刻,随即抬手按了按额角,酒意让他反应比平时慢了些。
面前这个陌生的女子让他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是谁?”他的声音带着醺醉的低哑,“怎么会在这里?”
楚姜宁稳住呼吸,沉静道:“小女楚姜宁,今日受县主之邀来府上赴宴。方才县主说头风犯了,让我在此稍等片刻,她去喝了药便回。”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小女常随大长公主出入,县主与我也算旧识。既然璩郎君来了,我不便多留,这便先出去了。
她说着便往门口走,没有显出半分慌乱。
听到“大长公主”四个字时,璩非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侧过身让开路,看着楚姜宁的眼神带上了一丝探究。在她走过自己身边时忽然开口:“你便是中秋宫宴上作那首妙诗的女子?”
楚姜宁的脚步顿了一下,并未看他:“郎君好记性,正是小女。”
“楚……”璩非吟像是在翻找记忆,片刻后终于想起来了,“你是楚校书的女儿。永乐大婚那日,你也来了......代替大长公主。”
楚姜宁没有接话。
璩非吟看着她,酒意让他的视线有些发飘。眼前这个女子样貌确实算不上出众,眉眼清淡,放在满座珠翠的夫人中间几乎不会引人注意。
可此刻暖阁里只有他们两人,案上熏炉的青烟细细地升着,她神色平静站着,一丝慌乱都没有,不知为何,原本清丽的面庞竟楚楚动人起来。
璩非吟有些晃了神,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
楚姜宁紧张地往侧边退了半步,手搭在门沿上就要出去,却见璩非吟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脚步往旁边歪去,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
楚姜宁下意识伸手向前扶住了他的手臂。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尖利的惊叫。
楚姜宁猛地转头,看见楚嫦月站在门外,一手捂嘴,一手指着屋内,脸色煞白,像是看见了什么天大的丑事。
“你......你们......”
楚嫦月的声音尖得刺耳,身子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廊柱上。
远处几个婢女听见动静,探头望过来。楚嫦月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捂着嘴转身就跑了。
楚姜宁在她尖叫的时候就收回了扶着璩非吟的手。
璩非吟被楚嫦月那一嗓子叫得酒意醒了大半,站直了身子,神色沉了下来。
他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楚姜宁,眼中那些混沌的醉意已经退去,恢复了几分清醒。
楚姜宁没有再看璩非吟。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两只玉镯,那凉腻腻的触感仿佛蛞蝓在她身上爬,恶心得她快要吐了。
她强忍着不适,迅速褪下两只玉镯搁在了案上。
玉镯触案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然后她逃也似的大步走了出去。
璩非吟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只玉镯,眼神变得愈发阴沉。
楚嫦月跑回花园时步子有些踉跄,胸口起伏着,脸色白得吓人。
几位夫人正在亭子里赏梅,见她这副模样,都好奇地凑过来。
礼部尚书夫人先开口问:“许家娘子,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楚嫦月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警惕地摇了摇头:“没……没什么,没事。”
她越是这样遮遮掩掩,旁人的好奇心就越盛。
穿浅绿半臂的年轻妇人放下手中的梅花枝,走近两步:“你不是去暖阁烤衣裳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原来先前楚嫦月和她们一起赏梅,有一尾锦鲤突然跃出水面,溅出的水打湿了楚嫦月的裙边,在府上婢女的建议下就去了东暖阁打算烤干了再过来。
只是眼下再看,她的裙边仍旧是湿的,看来并未去那暖阁。
楚嫦月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一副极是难为情的模样。
几位夫人都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像是终于撑不住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慌乱:“我……我方才去了暖阁,结果打开门,就看到了妹妹和璩郎君在里面……”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小得听不见了,但是足够了。
在场的夫人们听罢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惊讶之色。
没有人再追问,也没有人接话,可那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刺人。
阿莼换好衣服从后院出来的时候,楚姜宁一行人已经不在花厅了。
她心里一直隐隐不安,那件被酒弄湿的衣裳其实只湿了一小块,根本用不着大费周章翻找换洗衣物,更不至于耽误这么长时间。
她在后院等了将近两刻钟,才有一个婢女慢吞吞地捧来一件半旧的襦裙让她换上。
她又拦住一个路过的婢女问“我家娘子在哪”,婢女告诉她夫人们在花园赏梅。
结果来到花园里她没找楚姜宁,就听见了楚嫦月那番模棱两可的话。
阿莼的心猛地一沉,转身就往东边跑。
只是还没跑几步,就看见楚姜宁正从暖阁方向走过来。
阿莼快步迎上去,着急地低声问:“二娘,你没事吧?有没有被欺负?”
楚姜宁脸色比平日白了几分,但神色还算平稳。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永乐县主快步上前,语气里满是焦急:“二娘,你怎么出来了?我刚喝了药要回暖阁找你暖。”
说着她伸手想拉楚姜宁的手,“外头冷,咱们回屋去......”
楚姜宁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永乐县主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平常。
璩非吟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暖阁外的回廊里看着院中的两个人。
他没有走过来,脸色阴沉,眉头紧锁。目光从永乐县主脸上移到楚姜宁脸上,一言不发。
楚姜宁看了一眼璩非吟。
永乐县主的头风来得蹊跷,楚嫦月出现的时机又是如此恰好。璩非吟虽然醉着,但此刻他已经清醒了,楚姜宁知道他心里多半已经明白了什么——他也是永乐县主的棋子之一。
她转回头,看向永乐县主,语气平静:“县主,姜宁家中临时有些事,先告辞了。”
永乐县主愣了一下,故意问:“怎么这么急?还没......”
“多谢县主今日款待。”楚姜宁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县主方才赠的那对玉镯,姜宁思来想去实在不敢受。县主的心意姜宁领了,镯子还是留给县主自己收着吧。”
永乐县主终于没再维持她那虚假的友好。
楚姜宁没有再说话,朝永乐县主微微欠了欠身,转身便走。
阿莼跟在身后,步子紧跟着她,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游廊往外走。
璩非吟看着楚姜宁的背影消失后,才慢慢转头看向永乐县主。
永乐县主脸上的笑意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脸阴毒地狠戾。
她看着璩非吟,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璩非吟也没有说话,他转身进了暖阁。
案沿上那两只玉镯还在原处,泛着温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