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薛钢,正全身心地扑在城西南角的军工厂里。此处与外界因任命消息而产生的沸腾热议,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场内尘土飞扬,薛钢正和李五带着几十名精挑细选、绝对可靠的工匠与老兵,一同挥汗如雨地清理场地。他额上沾满汗水和灰渍,亲自指挥着每一项工作。
“对!这些破烂营帐全清出去!一件不留!”
“这几间屋子重点加固!对,用那些石头,垒结实了!”
“关键是干燥!那边的杂草,一根都不能剩!”
就在这时,两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赶到这座军营的大门口,却被外面得到严令值守的士兵坚决地拦了下来。
“此处乃军机重地!无薛都尉亲下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可……我们有郭大将军的急令需即刻传达予薛都尉!”
“不行!薛都尉入内前有严令,天大的事也需等他出来!诸位请在此等候!”
传令兵们面面相觑,望着院内尘土蔽日的忙碌景象,不敢强闯,只得无奈地在门外焦灼等待。
直至日头西斜,暮色渐起,薛钢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满身尘土与汗渍,迈出了那扇临时加固的大门。连日劳累让他大脑昏沉,只想尽快回去清洗歇息。
刚踏出门槛,守候已久的两位传令兵立刻抢步上前,抱拳躬身,声音因激动而格外洪亮恭敬:“参见都护!”
薛钢又累又饿,反应迟滞,听闻“都护”二字,下意识以为是郭昕大将军亲至,慌忙躬身拱手:“末将不知大将军驾临,有失远迎,望请……”
话音未落,却听得对面传来“扑通”的闷响。薛钢疑惑地抬头,眼前哪有大将军的身影?只有两名传令兵跪伏于地,额头紧贴地面。
这情形让薛钢愈发茫然,他下意识挠了挠头,“咦?不是大都护来了?你们跪在此处作甚?快起来说话。”
其中一名传令兵急忙抬头,脸上洋溢着激动与敬畏,高声禀报:“启禀都护!卑职奉大将军之令,特来告知薛都尉——不,是薛都护!大将军已颁下军令,擢升您为安西都护府副都护!”
“你说什么?”薛钢彻底怔住,恍惚间以为自己劳累过度出现了幻听。
身旁的李五及周围工匠兵士们此刻也按捺不住兴奋,纷纷围拢过来,脸上放光,激动地附和:“都护!千真万确!您如今是我们安西军的副都护了!”
薛钢眨了眨眼,仍觉难以置信,下意识问出了一个极为实际的问题:“副都护……究竟能管多少事?权责几何?”
传令兵立刻挺直腰背,神色无比庄重,一字不差地复述郭昕的原话:“大将军有令:擢升薛钢为安西都护府副都护,总揽军务,整备防务。您的命令,便是大将军的命令,如有不从者,定斩不饶!”
“卧槽!不是吧?!”薛钢这下彻底听明白了,也随之彻底傻眼。这哪里是升官?分明是将整个安西军的重担和未来命运,一股脑儿压在了他的肩上!他瞬间成了这座孤城名副其实的二号人物!
他环视周围,工匠和兵士们眼中无不闪烁着兴奋、激动与全然的信任。然而,薛钢内心却猛地一沉,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涌起滔天的压力与恐慌。
“不行!这个官职我绝不能要!” 说罢,他强压下疲惫,迈开步子便急匆匆朝着郭昕所在的城楼方向赶去,留下一地错愕茫然、不知所措的众人。
城楼之内,郭昕正借着薛钢带来的LEd灯批阅文书。听得门外急促脚步声与薛钢求见的通报,他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搁下笔,缓声道:“进来吧。就知这小子坐不住。”
薛钢大步闯入,甚至顾不上行礼,脸上写满了焦虑与不解,开门见山道:“大将军!您究竟是何用意?眼下龟兹是何等境况,您比我更清楚!此时您让我担当这副都护之职,岂非将我架在火上烤?这分明是害我啊!”
郭昕并未立刻回应,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目光深邃,仿佛已洞悉他内心所有纷杂的念头。
薛钢之所以如此激动,关键是他骨子里仍是个现代人,之前只是一个屌丝,虽得奇遇,但对这种需刀头舔血、肩负一城存亡的压力那哪有那自信。他只想赚点钱,凭借现代物资与技术悄然改变这段历史,而非站到台前,成为众矢之的。
更重要的是,他身负穿越之能,可万一某次穿越后无法归来呢?届时,骤然被推至高位,之后再消失,对安西军无疑是毁灭性打击!这些顾虑无法明言,只能竭力推脱。
郭昕看着他阴晴不定的面色,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却饱含无尽的苍凉与一丝洞察:“哈哈,小子,你以为老夫是在害你吗?”
他站起身,走到薛钢面前,目光如炬:“老夫问你,你带来的神药,救活多少伤兵?你造出的震天雷,轰杀多少敌寇?你筹措的军粮,让多少儿郎免成饿殍?你所行之事,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为了这安西,为了这大唐?”
“老夫明白,你或许志不在此,或许另有牵绊,或许有难言之隐。”郭昕语气转缓,却愈发沉重,“但你且睁眼看看这龟兹城!看看那些白发苍苍仍拄矛戍守的老兵!看看那些眼巴巴盼着一线生机的百姓!除了你,还有谁能带给他们必胜的信念?”
“老夫年迈体衰,已是风中之烛,不知何时便会倒下。届时军心必溃!此城必破!你此刻推拒,非为谦逊,而是亲手掐灭了这满城军民最后的生路!”
郭昕的声音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与深沉的悲怆:“这副担子,确重如山岳,足以压垮脊梁,甚至夺人性命!然,除你之外,无人能扛!此非官位,乃是责任!是安西都护府最后的生机!你,当真要拒吗?”
薛钢被这番话语彻底震撼。他张了张口,所有推脱之辞在郭昕那沉痛而炽烈的目光下,尽显苍白无力。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混杂着难以言喻的使命感,渐渐压过了他内心的恐惧与彷徨。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艰难地缓缓点头,“我……明白了。不过话说在前,我能力有限,若万一……万一守不住,您莫要怪我!”
“好!好!好!” 郭昕连道三声好,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
当薛钢心情复杂、步履沉重地走出城楼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