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到了。
这三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是一天一天、一件事一件事地攒出来的。
结婚那天没有大操大办。
军区的规矩,一切从简。
两床新被子,一对搪瓷杯,门上贴了一个“囍”字,是小薇用红纸剪的,歪歪扭扭的,但喜庆。
赵勇张罗了一桌菜,请了几个关系近的战友和家属,吃了一顿饭就算礼成了。
老关夫人送了一块的确良的布料,拍着苏黛黛的手说:“好好过日子,这个家交给你,我放心。”
苏黛黛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霍承洲站在旁边,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一句话没说,但嘴角的弧度一整天都没落下来过。
赵勇后来跟人说:“我跟了首长六年,那天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一整天。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应酬笑,是真的高兴。”
婚后的日子,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不是没有磨合。
有。
她做饭的口味偏甜,他吃了二十年的食堂,嘴巴早被咸味养刁了。
头几天他没说,闷头把甜口的红烧肉吃了,一声没吭。
第四天她发现了。
“你是不是觉得太甜了?”
“还行。”
“还行就是太甜了。”她看了他一眼,“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怕你多想。”
“我多想什么?你嫌我做的饭不好吃,我改就是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从那天起,她做菜的时候糖少放了半勺,盐多加了一点。
他吃了一口,没说话,但碗里的菜扫得比前几天干净。
她看见了,也没说话,嘴角翘了一下。
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
不用说太多,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对方就明白了。
但让他真正觉得“娶对了人”的,不是这些小事。
是她把这个家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结婚之前,这个家是冷的。
不是温度上的冷,是气氛上的冷。
墙上没有装饰,桌上没有桌布,窗户上连个窗帘都是旧的,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小川的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什么都没有。
小薇的衣服永远是那两件,洗了穿,穿了洗。
他不是不想改善,是不知道怎么改善。
他是个粗人,能把枪擦得锃亮,可他不会布置家。
苏黛黛嫁过来之后,这个家一点一点地变了。
先是窗帘。
她用老关夫人送的那块布料,裁了两副窗帘,碎花的,挂上去之后屋子里一下子亮堂了。
然后是桌布。
她用旧衣服拼了一块桌布,颜色搭得好看,往桌上一铺,吃饭的时候都觉得菜多了两道。
小川的房间里多了一个书架,是她让赵勇帮忙从后勤仓库找来的旧木板钉的。
小薇有了新棉袄,是她用自己攒的布头一针一线缝的,领口绣了一朵小花。
这些变化不是一天发生的,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
像春天的雨,不知不觉地,干裂的地就润了。
霍承洲每天回家,都能发现一个新的细节。
今天门口多了一双拖鞋,是她用旧布条编的。
明天灶台上多了一个调料盒,是她用木头削的。
后天书桌上多了一盆绿萝,是她从张婉茹那里分来的。
他从来不说“你辛苦了”这种话。
可他会在她不注意的时候,把她洗好晾在院子里的衣服收进来叠好。
会在她弯腰扫地的时候,把簸箕递过去。
会在她缝衣服缝到打瞌睡的时候,把灯关了,把毯子盖在她身上。
赵勇有一次撞见他帮苏黛黛晾被子,惊得下巴差点掉了。
“首长,您这是……”
“看什么看。被子湿了不晾会发霉。”
“可您以前从来不——”
“以前是以前。出去。”
赵勇出去之后在走廊里站了半天,跟通讯员小张感慨了一句:“完了,首长彻底沦陷了。”
可真正让霍承洲觉得骄傲的,不是她把家收拾得多好。
是她自己在发光。
从保姆到军嫂,她用了不到一年。
从军嫂到食堂改良的大功臣,她用了半年。
从食堂到后山菜地的合作社,她又用了一年。
然后是互助组。
然后是服务站。
然后是全省表彰。
然后是全军推广。
然后是出书。
每一步她都走得稳稳当当,不急不躁。
他看着她从一个不识字的姑娘,变成能写报告、能做总结、能站在台上给几百号人讲经验的人。
他看着她从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人,变成了出版社的作者。
他看着她从一个被大伯家欺负得连夜逃跑的苦命丫头,变成了全军表彰的模范军属。
每一次她站在台上领奖的时候,他都坐在台下。
不是坐在第一排,是坐在角落里。
他不想抢她的风头。
那是她自己挣来的。
但每一次,她领完奖走下台,第一个看的人都是他。
她会在人群里找他的眼睛。
找到了,就笑一下。
那个笑,跟当年联欢会上唱歌时的笑一模一样。
毫无防备的,打心眼里高兴的,只给他一个人看的。
他坐在角落里,看着她笑,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
有一年省里开表彰大会,会后聚餐。
一桌子人,有省军区的领导,有地方的干部,有兄弟单位的代表。
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敬霍承洲,聊了几句公事之后,随口问了一句。
“老霍,你觉得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什么?”
霍承洲端着茶杯,想了一下。
“捡到了一个好保姆。”
桌上的人全愣了,然后哄堂大笑。
苏黛黛坐在他旁边,脸一下子红了,在桌子底下拧了他大腿一把。
“你说什么呢!”
“说实话。”
“什么好保姆,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
所有人都笑了。
笑声很大,很热闹。
但只有霍承洲自己知道,他说的是认真的。
她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不是因为她会做饭、会缝衣服、会持家。
是因为她来了之后,他才知道什么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