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承洲回来的第三天。
军区大院里炸了个不大不小的消息——
上面调来了一位新副政委。
姓孙,单名一个培字,全名孙培德。
据说是省军区某位老首长的远房侄子。
据说在后方机关干了十来年,履历漂亮得很,但没下过基层、没打过仗。
据说——来头不小。
消息是赵勇带回来的。
晚上,霍家。
苏黛黛在厨房收拾碗筷,霍承洲坐在客厅看文件。赵勇蹲在门口,压着嗓子汇报。
“首长,我今天打听清楚了。孙培德这人——不简单。”
霍承洲翻了一页文件,没抬头。
“说”
“他是走的政工系统上来的,之前在省军区政治部当副主任。这次平调到咱们军区当副政委,明面上是平级调动,但谁都知道——”
赵勇伸手比了个往上的手势。
“这是来镀金的。待个一两年,回去就能升。”
霍承洲依旧没抬头。
“还有呢?”
“还有——”赵勇往前凑了凑,“我听二营的通讯员说,孙培德今天上午跟刘政委谈话的时候,提了句军区领导班子年轻化是大趋势。”
霍承洲的翻页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翻。
“知道了。”
赵勇急了:“首长,您就不担心?这人一看就是来抢——”
“赵勇。”
“到!”
“军人在背后嚼舌头,像什么样子。”
赵勇讪讪闭嘴。
霍承洲合上文件,站起来。
“他做他的事,我做我的事。把分内的活干好比什么都强。”
赵勇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行,那我先回去了。首长您早点休息。”
“嗯。”
赵勇走了。
苏黛黛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过去。
“新来的副政委?”
霍承洲接过水,喝了一口。
“听见了?”
“隔着个门,赵勇嗓门又大。”苏黛黛在他对面坐下,“什么来头?”
“后方机关的人。”霍承洲言简意赅,“政工系统调过来的,有背景。”
苏黛看着他的脸色。
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你不紧张?”
霍承洲看了她一眼。
“紧张什么。”
苏黛黛抿了抿唇,没再追问。
她了解这个男人。
他不说,不代表不在意。只是他习惯了——所有的事情,先观察,再判断,最后动手。
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
三天后。
苏黛第一次见到了孙培德。
是在军区家属院门口。
孙培德四十出头,中等个子,白净面皮,戴副金丝眼镜,笑起来一团和气。
身边跟着他夫人马秀英——烫了头发,穿着的确良上衣,涂了口红,在一众军嫂里格外扎眼。
“哟,这位就是霍副司令的夫人吧?”
马秀英主动走过来,笑得热络。
“久仰大名了!听说嫂子的厨艺在咱们军区可是数一数二的,改天可得讨教讨教。”
苏黛黛笑了笑,不卑不亢。
“马嫂子客气了。就是家常手艺,上不了台面。”
“嫂子太谦虚了。”马秀英拉着她的手,亲热得像认识了十年,“回头咱们多走动走动。都是当家的在一个军区共事,咱们做嫂子的也得多亲近。”
苏黛黛笑着应了。
但她注意到——马秀英的眼神在打量她。
从头到脚,把她的衣着、气色、身形都扫了个遍。
那种打量藏在笑意底下。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苏黛黛看出来了。
她从小在人精堆里长大,什么眼神是真心、什么眼神是盘算,她门儿清。
回到家里,苏黛黛把菜篮子放下。
站在灶台前想了一会儿。
张婉茹推门进来:“黛黛,我刚看见新来的副政委夫人跟你说话呢?”
“嗯。”
“什么感觉?”
苏黛黛拿起菜刀,咔嚓一下切开一棵白菜。
“太热情了。”
张婉茹一愣。
苏黛黛抬头看她。
“无事献殷勤——”
“非奸即盗。”张婉茹接上了后半句,压低声音,“你也觉得不对劲?”
苏黛黛没回答,继续切菜。
刀落在案板上,又稳又准。
“先看着吧。”她说,“人家刚来,咱不好凭一面之缘就下定论。”
“也是。”
但苏黛黛心里已经竖起了一根弦。
——
那天晚上。
赵勇又来了。
这回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首长,我今天听到个事——”
霍承洲正坐在院子里擦枪,抬了下眼皮。
“孙培德今天在后勤科跟几个人喝茶,说了句……”赵勇咬了咬牙,学着那个腔调,“霍承洲不过是个打仗出身的粗人,政治素养差得远,这军区的位置啊,早晚得换人坐。”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苏黛黛在屋里哄孩子睡觉,隐约听到了这句话。
她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拍着小薇的背。
院子里,霍承洲手中的擦枪布顿了一息。
然后——继续擦。
动作不紧不慢。
“首长!”赵勇气得脸红脖子粗,“这种话他也敢说!要不要我——”
“让他蹦跶。”
霍承洲的声音淡得像白开水。
他把枪零件重新组装回去。动作干净利落,咔几声,分毫不差。
抬起头。
月光映着他冷峻的脸,眼底一片沉静。
“看他能蹦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