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茹姐,帮我照看一下屋子,我出去一趟。”
当苏黛黛的身影出现在军区大门口时,原本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这个从家属院里款步走出的年轻女人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碎花衬衫,洗得有些发白,却熨烫得平平整整,头发在脑后梳成一条乌黑的麻花辫,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利落。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和狼狈,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却像结了冰的湖面,清澈、冷静,又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
王翠花一看到苏黛黛,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立刻从地上蹿了起来,指着她的鼻子就破口大骂:
“苏黛黛!你个没良心的小贱人,总算敢滚出来了!我问你,你躲在当官的家里享福,就把养你长大的大伯大娘忘到脑后了是不是?我们老苏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苏大壮也把嘴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双手抱在胸前,一脸狞笑地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苏黛黛,眼神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贪婪和猥琐。
“哟,这就是我那出息了的堂妹啊?啧啧,几个月不见,是长得越来越水灵了。怎么着,攀上高枝了,就不认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把欠我们家的钱拿出来,这事儿没完!”
赵勇正被这两个无赖搅得焦头烂额,一看到苏黛黛,顿时急了,连忙上前一步拦在她身前,压低声音道:“苏同志,你怎么出来了?这里我来处理,你快回去!”
苏黛黛却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让开。
她平静地越过赵勇,走到了王翠花和苏大壮的面前,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面对王翠花的撒泼打滚和苏大壮的恶语相向,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惧色,反而,嘴角还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大伯母,”她先看向王翠花,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说,我从小吃你家的,用你家的,是吗?”
“那不然呢?你爹妈死得早,要不是我们家发善心收留你,你早饿死在外面了!”
王翠花理直气壮地嚷道。
“好。”
苏黛黛点了点头,清澈的目光扫过围观的众人,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那我今天,就当着大家的面,跟你们算一算这笔账!”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王翠花那张刻薄的脸上,一字一句,如同重锤般敲下。
“第一,我父母留下的那三间青砖大瓦房,是谁住了进去,连一片瓦都没留给我?”
王翠花的脸色一僵,嘴硬道:“那……那房子没人住不就塌了?我们是好心帮你看着!”
“是吗?”
苏黛黛冷笑一声,继续问道,“第二,我父母去世时,留下了三百二十七块钱的积蓄,还有几十斤的全国粮票,都放在一个红木匣子里。那笔钱和票,现在又在哪里?”
这笔钱的数目不大,却是那个年代一个普通家庭几年的积蓄。
王翠花和苏建国一直以为苏黛黛年纪小,根本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
此刻被她当众点了出来,王翠花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眼神开始躲闪,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我……我不知道!你别在这儿血口喷人!”
“你不知道?”
苏黛黛步步紧逼,气势凌人,“那钱是不是被你们拿去,给苏大壮堂哥娶媳妇当彩礼了?!”
围观的军嫂们发出一阵哗然。
“天哪!这也太不是东西了!霸占人家孤女的房子和遗产!”
“简直是畜生啊!这种人怎么有脸找上门来要钱的?”
“太可怜了苏同志,原来吃了这么多苦……”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王翠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彻底慌了神。
苏黛黛却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她的声音愈发冰冷,带着压抑了多年的委屈和愤怒,如泣如诉:
“这些年,我在你们家,天不亮就起,喂猪、砍柴、做全家十几口人的饭,洗所有人的衣服,手上身上,哪一年没有冻疮?我穿的,是我妈留下的旧衣服改的,吃的,是你们吃剩下的残羹冷饭!我没上过一天学,不认识一个字!你们就是这么‘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的吗?!”
“最后!”
苏黛黛猛地抬高了音量,眼中迸射出骇人的恨意,直直地刺向王翠花,“你们为了给苏强堂哥凑赌债,要把我卖给村东头那个五十多岁的赵大麻子!就为了三百块钱的彩礼!大伯母,你敢说,这不是你亲口跟我说的吗?!”
“我……我……”王翠花被她这番话问得节节败退,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没想到,以前那个任由她打骂、从不敢反抗的死丫头,今天居然变得这么伶牙俐嘴,把她的老底都给掀了!
“所以,你们说,我欠了你们的?”
苏黛黛环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苏大壮那张凶横的脸上,冷冷地反问,“到底是我欠了你们的,还是你们苏家,欠了我一条命?!”
“你个小贱人!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被当众揭穿了所有丑事,王翠花彻底恼羞成怒。
她尖叫一声,像个疯子一样,伸出干枯得像鸡爪子一样的手,就朝着苏黛黛的脸和头发抓了过来。
“妈的!给脸不要脸!”
苏大壮也反应了过来,眼看在道理上占不到任何便宜,索性露出了流氓的本性。
他面目狰狞,骂了一句脏话,举起砂锅大的拳头,就朝着苏黛黛那张清秀的脸砸了过去!
“啊!”
围观的军嫂们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赵勇也大惊失色,想也没想就扑上去阻拦,但距离太远,已经来不及了!
苏黛黛的瞳孔猛地一缩,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硕大的拳头在自己眼前迅速放大。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心里一片冰凉。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苏黛黛猛地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呆住了。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不知何时从她的身后伸了出来,死死地攥住了苏大壮砸过来的手腕。
那只手的主人,身形高大挺拔,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扛着闪亮的将星。
他逆着光,面容冷峻得如同万年不化的冰山,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足以将人吞噬的、狂风暴雨般的怒火。
是霍承洲!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苏黛黛的身后,像一尊不可撼动的守护神,将她牢牢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看都没看疼得跪在地上、冷汗直流的苏大壮,只是将他的手腕,狠狠地向外一拧!
“啊——!”
苏大壮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打滚。
王翠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凛冽杀气的男人,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霍承洲这雷霆万钧的一击给震慑住了。
他们只看到霍副司令像一阵风似的从办公楼的方向冲了过来,在拳头落下的前一秒,精准而狠厉地扣住了那个混混的手腕。
那动作,快、准、狠,充满了军人特有的、令人胆寒的爆发力。
霍承洲把苏大壮的手腕拧得脱了臼,然后像扔垃圾一样,将他甩到了一边。
他终于转过身,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眸,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扫过吓得瘫软在地的王翠花,扫过周围每一个噤若寒蝉的围观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苏黛黛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中滔天的怒火和杀气,尽数化为了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后怕。
他看到她微微泛白的脸颊,看到她紧紧攥着的拳头,看到她眼中未散的惊恐和倔强。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个一向冷硬如铁的男人,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在他的手触碰到她的前一秒,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然而,他没有。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越过她的肩膀,来到了她的脸颊旁。
然后,在苏黛黛完全愣住的、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他用那粗糙却带着一丝颤抖的指腹,轻轻地,将一缕被风吹乱、贴在她脸颊上的碎发,温柔地拨到了她的耳后。
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整个军区大院,仿佛都听到了心碎和抽气的声音。
做完这个无比亲昵的动作,他才垂下眼眸,看着她,用那低沉得足以让任何女人沉溺的、沙哑的嗓音,问了一句。
“伤到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