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嫂子办事利索。
第二天一早，军区后勤处的李主任就找上门来了。
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说话带笑，看着就是个和气人。
苏同志是吧？刘嫂子跟我说了你的情况。
李主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额头的纱布上停了停。
跟你说实话，霍副司令家这个保姆的活儿，不好干。
苏黛黛点头：刘嫂子跟我提过了。
李主任叹了口气，伸出一只手，五个手指头张开。
五个。之前找了五个保姆，最长的撑了两个星期，最短的三天。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最后那个走的时候哭着说，就是给一百块一个月也不伺候了。
苏黛安静地听着，没有退缩的意思。
李主任见她神色平静，又说：霍副司令的爱人三年前走的，肺痨。走的时候大的刚五岁，小的才几个月大。
这三年，那两个孩子……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心疼。
大的叫霍安，八岁，打从他妈走了以后就没笑过。小的叫霍宁，三岁半，认生，见了不熟的人就哭，那哭法能把房顶掀了。
苏黛问：孩子平时谁照看？
首长忙的时候，警卫员赵勇搭把手。一个大男人带孩子，你想什么样。
李主任站起来，走吧，去看看。合适就留下，不合适也别勉强，没人怪你。
苏黛黛跟着站起来。
她额头还裹着纱布，脚底板的伤还没全好，走路有点一瘸一拐的。
但她腰杆挺得直。
出了卫生所，沿着一条干净的水泥路往前走。
两旁是整齐的树和刷着白灰的矮墙，远处操场上传来喊口号的声音，整齐划一。
拐了两个弯，李主任在一栋两层的红砖小楼前停下脚步。
到了。
苏黛黛抬头看了看。
小楼不大，比不上她想象中首长该住的排场，但收拾得规整。
院子里种了几棵杨树，墙角有个鸡笼，三两只母鸡在里头咕叫。
就是院子没人打扫，地上落了不少树叶子。
李主任推开院门，刚要开口喊一声——
一只黑乎乎的东西从二楼窗口飞出来，直冲苏黛黛的脸砸过来。
苏黛黛眼疾手快，侧身一闪，右手一抄——
稳接住了。
低头一看。
一只臭鞋。
男孩的棉布鞋，里头还带着热乎气儿，但味道嘛……确实不太友好。
又来一个！
稚嫩却冰冷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
苏黛抬头，看见一个瘦小的男孩趴在窗台上。
剑眉，薄唇，五官生得端正，但那张小脸冷得像冰碴子，跟个缩小版的阎王爷似的。
霍安。
八岁。
滚！我不要保姆！
男孩冲她喊，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李主任脸色一变：霍安！你——李叔，你带多少人来都没用。
霍安打断他，语气跟个小大人似的，她撑不过今天晚上。
李主任气得脸都青了，回头看苏黛黛，满脸歉意。
苏同志你看……这孩子就这样，你要是觉得——
话没说完，他愣住了。
苏黛没有哭。
没有生气。
更没有转身要走。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臭鞋，嘴角居然弯了弯。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楼上那个冷脸的小男孩露出一个甜得像蜜糖的笑。
那笑容温柔、干净，带着一股奇怪的暖意。
霍安愣了一下。
苏黛黛没有站在楼下跟他喊话，而是径直走进了院子，走到楼门口，顺着楼梯上去了。
李主任在后面急了：哎，苏同志——
霍安也没料到她会上来，整个人僵在窗口。
等他反应过来时，苏黛黛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她蹲了下来。
这样一来，她的视线刚好和霍安平齐。
杏眼弯，笑意温和，没有一丝居高临下。
小男子汉。
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像泡在蜜水里。
霍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苏黛黛把那只臭鞋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看了一眼他光着的那只脚。
大冷天的，小脚丫露在外面，冻得有点发红。
鞋子扔了，自己光着脚不冷吗？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光着的脚。
掌心温暖。
霍安浑身一震，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想缩回去。
但苏黛黛没有松手，她把那只臭鞋拿起来，动作轻柔地重新给他套上，一边套一边说：鞋子脏了不要紧，姐姐回头给你洗干净。光着脚地上凉，万一着了风寒就不好了。
霍安低着头，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不白净，关节处有薄茧，像是干惯了活的手。
但很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赶她走。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
之前那些保姆，被他扔了东西，不是当场就哭，就是告状告到他爸那里。
没有一个人——蹲下来、笑着、给他把鞋穿回去。
苏黛黛站起身，低头看着他，笑眯的。
行啦，姐先下去看厨房有什么，饿不饿？
霍安没说话。
他只是把脑袋别过去，耳朵尖微泛红。
苏黛权当他默认了，转身下了楼。
楼梯口，李主任正张着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苏……苏同志，你……
他往上看了看，霍安居然没再扔东西，也没再骂人。
那小子站在窗口，表情复杂得一塌糊涂。
李主任心说——了不得了。
这都第五个了，头一个没被霍安在第一分钟就赶跑的。
苏黛黛朝他笑，软声道：李主任，厨房在哪儿呀？
李主任回过神，赶忙指了方向。
他看着苏黛黛朝厨房走去的背影，额头缠着纱布，走路还有点瘸，身段却袅婷婷的。
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姑娘，还真不是一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