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管事被她噎得胸口起伏,抬手就要指过来:“你、你……”
“深更半夜,喧哗什么?”一把声音从对面船舱里传来。
舱帘掀开,走出来一个年轻男人,自是长风玉立、倚风自笑。墨青的直裰,罩一件大氅,。脸倒是瞧不真切,说话是不紧不慢的。
那管事立刻矮了半截:“少爷,是他们的船……”
“我看见了,”他说,“是我们的船抢的道。”
他越过船舷,朝这边拱手,礼数一分不缺:“是在下的船冲撞了宝舫。船伤几何,照价赔;下人无状,回头自有罚。今夜,是在下给二位赔礼。”
说完,他回头看那管事:“给船家作揖。”
管事的脸一阵红一阵青,到底作了揖。
“这位爷好气度。”元湛在蓁蓁身侧开了口。话虽是客气话,但是……
那人目光在画舫上走了一圈;从船头的灯,到船身的光木,末了落回元湛脸上,停了停。
“宝舫的好木好工,不是光靠钱就能堆得出来的。”他说,“是在下的人有眼无珠。”
两条船并排靠了,搭上跳板,三人互通名姓。
元湛拱手道:“在下……苏晏,贩些南边的绸缎,带着我娘子趁夜逛逛。”
“苏晏?”蓁蓁盯着元湛的侧脸,眨巴了眼睛,这才想起出门要用个假名字。
于是她也给自己起了个假名,“我、我叫唐榛榛!”
一听见“唐”字,元湛倏地沉了脸。
这“唐榛榛”的“唐”,恐怕就是“唐无愿”的“唐”吧?!
【完了完了,太子被死炮灰传染了……】
【唐无愿姓唐是因为他爹姓唐,而他爹和蓁蓁的娘是兄妹。所以蓁蓁是和你一样**&)*&)*】
弹幕刚吵了两句,便又开始不听使唤了。
“幸会。”那人还礼,“在下萧澈,北边来贩马的。今夜也要去前头夜市,不想冲撞了二位。”
“巧了?”元湛道。
“巧了!”萧澈也道。
上跳板之前,元湛把蓁蓁的手拢进自己臂弯里,拢得很紧。
“殿……夫君?”蓁蓁低声。
“嗯。”元湛似乎受用得很,“走吧!”
入了人流,蓁蓁回头看了一眼。萧澈身后跟着两个短打汉子,人堆里不看不玩,眼睛只往人手上瞟。
她没往心里去;而元湛的目光,却在那两个人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这人接话的章法、看货的眼力,都不像一个贩马的。她想着要不要说,元湛先低了头:“逛你的。”
夜市在河湾内侧的长街上,灯一串一串,从街这头挂到那头。
摊子挨着摊子,白汽从各个摊口往上冒;胡饼炉子贴着炉壁响,烤肉的油滴在炭上,一串一串地滋。
卖馎饦的挑子前排着人,掌勺的往滚汤里甩面片,甩得又快又匀。
蓁蓁走两步,停一停。
入宫一年多,她的夜是一盏灯、一扇窗、一只猫;
此刻满街的热气往身上扑,吆喝声一浪压过一浪,她两边都看,两边都看不够。
“想吃哪个?”元湛问。
“都想吃。”
“买。”他说。
宝成在后头苦着脸:“东家,手里实在拎不下了。”
先买了一把烤肉,竹签子串着,烫的烫,蓁蓁呵着气吃。
萧澈在旁说:“南边来的绸缎客人,吃辣倒不怕。”
元湛把竹签接过去:“我娘子肠胃弱,慢些。”
蓁蓁瞪他一眼,他面不改色,又把竹签递回来。
走到一处摊子,铜锅咕嘟着,琥珀色的汤一碗一碗舀出去。蓁蓁鼻子一动:“船上那个!”
“嗯。”元湛说,“先给你尝过底,再带你来认摊。”
一碗热的捧在手里,乌梅酸、肉桂暖,还是那个荔枝味。
蓁蓁喝了一口,呼出一团白汽:“民间的摊子,就是这个味儿。”
萧澈看那摊主舀汤,说了一句:“长安的荔枝膏水,乌梅要选南边来的,熬足四个时辰,酸才正。这个摊子,正。”
“你连这个都懂?”蓁蓁问。
“贩马的,南来北往,什么都听一点。”他说。
卖糖人的摊子前围着孩子。摊主问:“娘子同官人,要个什么?”
蓁蓁顺口就答:“夫君你瞧……”
几个字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元湛侧过头看她,灯笼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再叫一遍。”
“……买你的糖。”她把签子往他手里一塞。
【叫了叫了,叫夫君了!】
【某人耳朵红了,还装没事人!】
长街将尽,有个捏泥人的老汉,担子上插着一排泥猫,黑的、白的、黄的、狸花的,尾巴翘着,眼睛点得溜圆。
蓁蓁站住了。
“我娘子喜欢猫。”元湛在旁边说,已经蹲下去挑了,“家里养了一只橘猫,胖胖的,终日只会‘咪呜’,连‘喵喵’叫都不会!”
“橘猫都馋。”老汉笑,“娘子自己挑一个,照着家里那只挑。”
蓁蓁却挑了一只狸花的,托在掌心里看。烧出来的小泥猫,爪子糊成一团,憨的。
“多少钱?”
“三文。”
元湛给了十文:“不用找了。”起身,把泥猫放进蓁蓁手里,“拿好,别叫它掉河里。”
走出几步,身后老汉吆喝起来:“这位客官,泥猫也要一只么?”
夜市人声太大,那一句没人答应。蓁蓁没有回头,正仰着脖子看前头的灯山。
一路走,元湛一路说。
“我娘子怕冷。”买热汤的时候;
“我娘子眼神好。”看套圈摊的时候;
“我娘子走累了。”寻座歇脚的时候……
【第七次了……】
【“我娘子我娘子”,殿下你词穷了?】
【好啦,全大魏都知道你有娘子啦!】
【太子变了好多啊?以前从来不喊什么“娘子”的。】
【长安夜市那么好吃的,乖宝看花眼了吧!】
萧澈一路谈吐得当,他给蓁蓁讲灯山的来历、讲北边的马市怎么相马、讲南边的港船装多少货;
蓁蓁听得有趣,只觉得这人见多识广,说话舒服。
元湛一路沉着脸,总隔在两人中间,时不时把她的手牵起来,拢在掌心里给她捂着。
蓁蓁想,这狗男人大抵是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