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到底元湛也只是在蓁蓁这里用了膳,逗弄了女儿一会儿,便被“公事儿”叫走了。
恩桃抱着两本册子,旧的在下,新的在上;她走过蓁蓁身边,低声说:“良媛,今日进苑的人头,奴婢又记了一本。”
“记!”蓁蓁笑道。
沈良娣和底下那些人没招的有两件,一管针,一缸水;
恰好都是昨夜黑地里,她睁着眼睛想不明白的那两件!
真凶还藏在暗处;原以为审判的日子,能让那人露出马脚,今日倒好,雾比昨日更浓了。
她抱着宁儿回偏殿。孩子的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攥得紧。
“不怕。”她说,“有娘亲在呢!”
宝成再来传话的时候天刚亮透,他躬身道:“殿下的意思是辰时三刻,承明殿正殿,东宫一个不缺!”
他见蓁蓁愣住,末了添一句,“良媛放心,是发落沈良娣,不是给您过堂!”
恩桃伺候蓁蓁梳头,手比平日轻,簪子却半天别不进去。
“你抖什么。”蓁蓁笑道。
“奴婢没抖。”恩桃对着镜子说,“奴婢是气不过。明明是发落沈良娣,怎么倒像咱们要去受审?”
“今日轮不到咱们说话。”蓁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嗓子还带着哑,说长了话就发涩,“暂且去看看。看这笔账,怎么一笔一笔算清……”
承明殿的正殿,蓁蓁头一回在白日里进来。
妾室们按位分坐定,太子妃坐在上首侧旁。一时间,妾室们陆续落座。
无人说话,炭盆烧得旺,火气烘在人脸上。
沈敏是被人带进来的,她还穿着良娣的服制,头发绾得一丝不乱。
内府司的年长管事出列,把三桩供状当众念了。
“第一桩,纵火。木樨苑小厨房灶上的杂役招认,麟趾殿的姑姑亲手给了他五十两银子,教他封火时泼油留火种。事成之后,一切都记在云良媛头上;
“第二桩,嫁祸。麟趾殿的‘风毛嬷嬷’招认,火夜趁乱把封箱塞进妆奁夹层,是院里姑姑传的话,说是良娣的意思;
“第三桩,造谣。麟趾殿的姑姑们认了,十月里浆洗房茶炉边起的那个话头,是她们安排人散布的。
“从一间两个人都站不下的小铺子,传到江南三十家分号,再传到皇商……”
供状念完,殿里静了一阵。前两桩,众人昨日在木樨苑亲眼见过;
第三桩却是头一回听,小顺子那句“听岔了”,原来后头还接着一条线。
元湛开口道:“纵火、构陷宗姬生母、造谣生事……沈良娣啊沈良娣,三桩怎么桩桩有你!还有……还有去年那只盒子!”
殿里不少人脸上露出茫然。木樨苑去年的那次走水,不是早就结了案,说是意外吗?那次的火势可比这次小多了,是以没多少人往歪处想。
蓁蓁的手在袖子里收紧了。这桩事,除了她、恩桃和元湛,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底细。
“去年那场走水,不是意外!”元湛看着沈敏,“有人往木樨苑送了一只会炸的盒子。
“盒子进去的时候,蓁蓁已有身孕,只是喜脉未显,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你炸的何止是木樨苑?那是孤的亲骨肉啊!她若死了,孤连宁儿的存在都不会知道!”
蓁蓁垂着眼,后背的寒意一层一层地浮上来。当初的毛骨悚然还历历在目!
她若当时没了,宁儿连“没了”都算不上,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曾经有过一个宁儿。
沈敏一直站得很直。供状念到纵火,她没有分辩;念到塞匣,她没有分辩;念到造谣,她连眼皮都没有抬;轮到盒子,她开口了!
“盒子?我没有做过!”
她往前走了半步,两个嬷嬷立刻跟上来,她站住了。
“纵火,妾认了;匣子栽赃,妾也认了;流言是我麟趾殿起的头,我还是认了!这三桩,杀剐妾都领,妾不喊冤。
“只有这什么烂盒子,妾不服!妾连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都是走水之后才听说的。
“妾求殿下降旨彻查!做盒的匠人,送盒的宫人,一个一个查出来,与妾当面对质。查实是妾,妾领死罪。若不是妾……”
“若不是你,还能是谁?”人群里有人低低说了一句。
没有人应声。方才认罪的时候,人人看她是一桩铁案;
这一句喊冤出来,人人只当她疯了,或是临了还要攀咬旁人!
“去年走水的旧案重开,看看和这次有无共同之处,有的话两件合为一件,一起查!”元湛蹙眉道。
蓁蓁把这句喊冤从头听到了尾,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沈良娣方才认罪,认完一桩是一桩,把债一笔一笔还清就算完。
到了盒子,她的声音里有了急、有了怕,那是在护什么东西的声音。
至于护什么,蓁蓁不知道;她只知道,三桩真罪这个人认得干脆,独独这一桩,是拿命在喊!
真的假的,殿里没有一个人信;蓁蓁坐在人群里听着,头一回觉得这样的“不信”让她回到了从前……
元湛道:“正三品良娣沈敏纵宫人纵火,构陷宗姬生母,造谣乱宫,数罪并罚。
“着降为正七品昭训,禁足麟趾殿,无诏不得出,份例照昭训的例。
“‘风毛嬷嬷’、灶役,交纪善所依律议罪。麟趾殿上下人等,一并查办。”
他顿了一顿,又补一句:“沈府的谢罪折子昨日进了宫,自请闭门思过。大将军在边关领兵;此案的处分,止于沈氏一人,不问沈家。”
殿里没有人说话。这几句话的分寸摆在哪儿,人人听得明白。
不废,不逐,不牵连。位分降到底,人留在殿里,命和体面,是留给边关那位大将军的。
“还有一桩,今日当面销清楚。”元湛道,“洗三那日针刺宗姬一案,查无实据,与刘氏无涉,此罪销了。
“但她私于乳中下安神散危害燕国宗姬,此罪属实,照旧论处!”
蓁蓁在位子上,把这一句听全了。
那声“针不是奴婢刺的”,在纪善所里喊了那么那么久……今日当着东宫上下,总算有人把这几个字原样还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