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幸”“侍寝”这些个字眼，明晃晃悬在屋子正中；比灯还亮，只是他二人谁也不去看它。
蓁蓁垂着眼，把那三条堵死的路，又默默走了一遍；正僵着，内间的帘子里，宁儿哼唧了一声。
小小一嗓子软软糯糯，带着奶音；两个人，同时朝那道帘子望了过去。
宁儿在内间哼唧了一声、又哼唧了一声。
满屋子悬了半夜的那个问题，倒叫女儿这一声给解了围。
蓁蓁抬眼望了望内间，飞快收回目光，元湛也在望。
她起身道：“我、嫔妾去看看她！”
帘子挑起来的时候，听见身后椅子一响，他也跟着站起来了。
按理说，殿下看孩子，在门口望一眼也就够了，可他偏偏跟着进来了。
杏儿和轮值的奶娘们守在榻边的小杌子上，见二人进来，忙要起身。
蓁蓁摆摆手，压低声音道：“炭水在炉上温着，你们都出去歇歇吧！”
奶娘们谢了恩，悄悄退了出去；唯有杏儿，走到门口拿她那双杏眼将元湛死命瞅了一眼！
内间只点一盏小灯，宁儿睡得正沉，小拳头攥着被角，呼吸一起一伏；
蓁蓁哼着小曲儿俯身，拍了她几下，元湛在身后却笑出了声！
“殿下为何笑嫔妾？”蓁蓁摸不着头脑，拍着女儿的手却从未停下。
【天下当爹的都是这样，看着当娘的带孩子不仅不帮忙，还嘲笑！】
【未必是嘲笑吧？】
【人家是太子，本来也不用自己带……】
元湛好不容易止住笑，方才说道：“孤在笑……这歌谣不像是大魏风情。”
蓁蓁的手停了半瞬，复又拍了起来。
怎么可能是劳什子“大魏风情”？这是她从魅魔堆里学来的！
她生怕元湛看出破绽，可元湛却喃喃道：“那个人……她哄我的时候也会哼这样的曲子！”
“是、是苏贵姬么……”蓁蓁试探道。
懒洋洋的狐狸眼一下子精明狠戾起来，蓁蓁抱着孩子背过去，再不敢多看一眼！
好在元湛没有深究；过了半晌，只道：“接着拍，她要睡沉了。”
蓁蓁低下头松了口气。看来苏贵姬之事，当真有蹊跷！
生辰宴那日，宁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殿人轮着哄都哄不住；
他急得直打转，末了还嘴硬一句“孤这么做，可不是为了你”；
而今夜这位殿下，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一声不响地听着她哼的歌谣……
这狗男人的心思，原来都记在这种地方。
宁儿终于睡熟了。两个人前后脚回到外间，灯花跟着爆了一声。
灯花爆、喜事到；不知今日这灯花，会应在哪一处呢？
桌上残席未撤，温酒剩了半壶。蓁蓁提起酒壶先给他续上，手上的活计一捡起来，心里就有了着落。
添酒、布菜、侍立，守着规矩，就不必去想别的。
他抬手又止住她：“坐。”
她依言坐下，只坐半边，腰背挺得笔直。
“半边椅子坐着，算什么坐。”元湛蹙眉道。
“我少坐一会儿不碍事，要是让旁人看见，又得说我们木樨苑‘小家子气’、‘没规矩’！”可元湛不听；
她只好又往里挪了挪，到底没敢坐实。
蓁蓁叹道：“前日乳母抱宁儿到我案边玩，她一把攥住我的笔，拉都拉不开。”
“攥你的笔？”
“嗯，笔杆上全是口水。”
他竟认真起来，问是什么笔、问搁在案的哪一头、问宁儿当时哭了没有……
她一一答了，答到后来自己先笑了，说的全是孩子。
【孩子真是个好东西啊！天大的话，挡在孩子后头，说出来都体面。】
【羡慕啊？自己生去！】
眼见二人气氛缓和了些，弹幕都松快不少。
壶里的酒续到第三回，她到底把搁了一天的那句话说了出来：“今日多谢殿下成全。
“表哥能进东宫来看我，全凭殿下的面子。”
这谢意倒是出自真心。
唐无愿说话妥帖，她的喜好桩桩记得；从前家里那些人，没有一个及得上他。
但这话落在元湛耳朵里可不是这么个意思！他端起酒，一口饮尽。
“他给你带顾渚紫笋，”他说，“难道东宫给你的份例里的茶不是？”
她张了张嘴，到底不知怎么回。
难怪她日常的口粮茶变成了顾渚紫笋，原来是他的意思！
生辰宴上用了她爱喝的顾渚紫笋不出奇，可连份例里的茶都成了
“一样的东西。”他把酒盏搁下，“他揣在怀里，一路送到你手上，你记得；
“孤换进你份例里这么些日子，你只当是我东宫的宫人疏忽！”
蓁蓁捏着酒壶没吭声；份例只认品级、不认口味，那罐茶她从来没讨过。
这事她早咂摸出来了，只当两个人都脸薄，谁也不提；
可他从酒里说出来，跟她自己心里猜出来，是两个分量。
“他在孤的书房里同你说，老屋给你留着，门永远开着。”他的指头摸着杯沿，“你还应了。”
蓁蓁这才想起来，那句“敢情好”她说得随口；可落在他耳朵里，就成了应下一条退路。
“孤给你抬了一苑金山。”他的声音平平的，“他一句话，许了你一座草屋！
“孤竟不知，这天底下居然有女子如此糊涂，觉得金子不如草屋不成？”
【来了来了！醋坛子当堂打翻惹！】
【站了半日！他真的在外站了半日啊啊啊！】
【《金山为茅屋所破歌》……】
许是借了酒劲，元湛越说越昂扬；
他不免觉得好笑——堂堂太子，居然也有要靠喝酒壮胆才能说的话吗？！
蓁蓁低下头去。院门口那道常来的身影，慢了半拍的“嗯”，亲口点的菜、没动几筷的席，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是旺”……
一样一样，全对上了；原来他今日一句话没多说，全记在这些地方！
她想说殿下吃酒吃多了、想说那是她表哥，从小一起长大、和亲哥哥一样的表哥；
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殿下……殿下这是吃什么？”
他坐得笔直，目不斜视：“吃酒。”
【他耳朵红透了！】
【吃的是酒吗？吃的是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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