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看疯子的眼神。
他在给董卓卖命,其实是在帮凶作恶。
要是师父童渊知道了,恐怕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骂他是个大逆不道的逆徒。
在这西凉军阀的圈子里混,真是越活越憋屈。
“要不……跑吧?”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董卓这种人,根本不值得掏心掏肺。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张绣猛地惊醒,慌乱地起身去开门。
门轴转动,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是同乡好友,贾诩。
贾诩目光一扫,落在张绣包扎的伤口上,眉头紧锁:“怎么回事?”张绣苦笑一声,把董卓发难的前因后果倒了出来。
贾诩听完,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董贼狂妄且毒辣,对待部下毫无情义。”贾诩压低声音,语气凝重:“日后你在他帐下,必须谨言慎行,稍有不慎就是杀身之祸。”贾诩如今挂着讨虏校尉的衔头,名义上是牛辅麾下的人。
但实际上,他对那位掌握实权的太师,心里并没有多少敬意。
“文和,我心里有个疙瘩,解不开。”张绣深吸一口气,决定向这位智囊请教。
贾诩年纪比他大不少,阅历丰富,每当他陷入迷茫时,总会来问贾诩。
“咱俩谁跟谁,直说无妨。”张绣直视对方双眼:“你觉得,董卓值得我们要效忠吗?”“这要看你的野心有多大。”贾诩淡淡回应。
“什么意思?”张绣一愣。
贾诩嘴角微扬,开始剖析局势:
“董卓手里虽有权有兵,但他目中无人,不懂识人用人。”“进了洛阳之后,他就沉迷于酒色财气,荒淫无度。”“这样的人,成不了大事。”“以你的才华,在他手底下熬出头?难如登天。”张绣听得心中一震,仿佛拨云见日。
但他随即又抛出一个问题:“那你呢?既然知道他是烂泥扶不上墙,为什么还留在他身边?”贾诩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
“我没别的追求,只想保住性命。”“在董卓这里,不过是混口饭吃,图个安稳罢了。”张绣这人心思深沉,平日里的话就像挤牙膏,能不说绝不多说。
唯独面对贾诩,这位同乡兼老友,他才肯敞开心扉。
“先生这一席话,真是拨云见日,让我豁然开朗。”张绣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之前的纠结困惑,在贾诩寥寥数语间便烟消云散。
他心知肚明,董卓那厮根本不配让他效死力。
留在那位西凉军阀手下,不过是蹉跎岁月,毫无前途可言。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家丁匆匆闯入,神色慌张:“少将军,不好!太师府派人来了,指名要见您!”张绣眉头一皱,转头看向贾诩。
两人目光交汇,瞬间读懂了彼此眼中的警惕。
此时召见,绝非好事。
“请进。”张绣沉声吩咐,同时手指轻轻向屏风方向一指。
贾诩是何等人物?一点就透。
他身形一闪,无声无息地隐入重重帘幕之后,呼吸都刻意压低了几分。
片刻后,几名甲士押着一名传令兵踏入厅堂。
那士兵皮笑肉不笑地拱手:“张副将,我家太师有口信相告。”张绣端坐不动,语气平淡:“愿闻其详。”士兵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长语调:“太师说了,昨日对您动粗,实乃一时失态。
心中懊悔不已,特命小人前来,请您即刻回府,他要亲自赔罪。”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凝固。
张绣瞪大了眼睛,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让堂堂相国、太师给一个小小副将赔礼道歉?
开什么玩笑!
在他印象里,董卓这人眼里揉不得沙子。
天大地大,唯有太师最大。
别说认错,就算是他杀错了人,那也是那人活该,董卓绝不会低头半分。
“你再说一遍?”张绣死死盯着对方,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半点戏谑的痕迹。
“千真万确!小人岂敢拿太师的性命开玩笑?”士兵一脸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怜悯。
张绣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疑。
“好,你且在外等候,我稍作整顿,随即就到。”打发走来人,张绣立刻起身,示意贾诩现身。
“文和,此事你怎么看?”张绣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踱步。
他不信天下真有这等便宜事。
董卓此举,必藏祸心。
只是这迷雾重重,他竟看不透对方的底牌。
贾诩面色凝重如铁,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雷:
“跑!立刻就走!一刻也不能多留!”张绣脚步一顿,满脸错愕:“逃?往哪逃?这洛阳城是你想走走得了的吗?”“太师邀你回去,不是叙旧,是索命!”贾诩眼中寒光毕露,“以董卓的暴戾性子,绝无可能低声下气向你道歉。
这是鸿门宴,是陷阱!”“为何是我?”张绣脑中飞速运转,仍觉匪夷所思。
“因为你前几日与吕布交手,不仅没死,还被放回来。”贾诩冷笑一声,“这就够了。
在董卓眼里,你没被吕布 ,要么是你命硬,要么是你跟他有一腿。
无论是哪种,他都容不下你。”“难道……”张绣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你是说,他怀疑我暗中投奔了温侯?”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荒谬!
这怎么可能猜得到?
即便他真的动了心思,也从未付诸行动啊。
董卓虽残暴,却不至于神机妙算到这种地步吧?
“除此之外,别无他解。”贾诩打断他的犹豫,语气决绝,“不管原因为何,只要你踏进太师府的大门,就是死路一条。
现在唯一的生路,只有跑!”张绣咬紧牙关,转身冲向内室收拾细软。
“走!马上离开洛阳!”刚拿起行囊,身后却传来贾诩冰冷的劝阻声。
“别去城门。”张绣动作僵住:“为何?”“全城兵马恐怕早已封锁各个出入口。
你现在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张绣猛地回头,脸色煞白:“那你说,我能去哪?”贾诩沉默片刻,最终吐出一个名字:
“去找吕布。”这四个字出口,如同重锤击打在心口。
但看着贾诩那双笃定的眼睛,张绣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路。
他不再迟疑,眼神逐渐变得狠厉。
既然董卓不仁,那就休怪他无情。
投靠吕布,哪怕是从狼窝跳虎穴,也比乖乖送死强。
前脚刚在阵前败给温侯,后脚竟要低头去求对方施舍。
这对张绣而言,简直是个莫大的笑话。
回想昨夜,他还是一副清高模样,把吕布的招揽话头堵得死死的,言辞间满是鄙夷。
如今局势急转直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回头去讨那口饭吃。
张绣手指有些发颤,却不敢耽搁,提笔蘸墨,疾书数行。
写罢,他将信笺塞入贾诩手中。
“文和叔父那边我不放心,董卓此人翻脸无情,恐连家叔也不放过,请务必将此信送到。”贾诩接过信,神色凝重,低声道:“速去,走暗道,别走正门。”张绣连衣襟都没整理,抓起兵器便窜了出去。
他在巷弄里穿梭,尽量避开主干道。
穿过几条狭窄街道,终于摸到了丁原府邸外。
刚想迈步,两道身影横亘在前。
“止步!”守卫目光如炬,冷声道:“此处乃丁刺史驻地,闲杂人等退后!”张绣瞥向身后长街尽头。
尘土飞扬,董卓的追兵已至。
时间不多了。
“让开!告诉吕布,张绣求见!”张绣沉声喝道。
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嗤笑一声:“张绣?没听过这号人物。
吕从事军务缠身,岂是你能见的?”话音未落,身后的马蹄声愈发清晰。
张绣咬紧牙关,眼神一狠。
“得罪了!”双拳轰出,直取二人胸膛。
两名士兵猝不及防,只觉胸口剧震,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张绣趁机侧身滑入府中,身影瞬间消失。
地上的守卫挣扎起身,怒喝一声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胡轸率领一队人马行至街口。
他眯起眼睛,指着大门方向疑惑问道:“刚才那是……张绣进去了?”身旁亲兵摇头否认。
胡轸揉了揉眉心,自嘲一笑。
“许是看错了。”昨晚刚被吕布打得落花流水的人,怎会蠢到自投罗网?
但他心中仍存疑虑,挥手下令:“封锁四周,仔细搜查!”此时,张绣已在府内狂奔。
沿途遭遇数名护卫拦截,他不得不出手。
若非为了保命,谁愿多造杀孽。
越往里走,人手越多。
不过片刻功夫,上百名甲士已将前院围得水泄不通。
张绣心头一跳。
没想到丁原这里戒备森严,竟有如此多高手。
一声厉喝炸响:
“何人敢闯刺史府,胆大包天!”成廉率众赶到,看到闯入者仅一人,眉头微皱。
单枪匹马闯大营,此人胆子倒是肥得很。
成廉握紧刀柄,冷声道:“报上名来,所为何事?”张绣抹去嘴角血迹,昂起头:
“我找吕布。”院墙外的风声夹杂着尘土味,先灌进了耳朵。
张绣还没看清眼前人长什么样,鼻尖就嗅到了一股肃杀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