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禀刺史,事情办妥了。”张辽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奉大将军之命,回来复命。”“何进让你回来干嘛?”“让我去河北再招一千兵卒,凑齐了再去洛阳销账。”堂下众人面面相觑。
之前张辽不是刚拉走千把人给何进充数吗?
怎么转头又要 ?
洛阳现在风平浪静,哪来的战事需要这么折腾兵力?
丁原脸色沉了几分。
并州北面全是胡骑,兵力就是他吃饭的家伙。
何进像挤牙膏一样,一次次从他那抠人手,换谁心里都不痛快。
但人家官大一级压死人,丁原只能把火气压下去。
“行,那就留在晋阳接着招人。”丁原话锋一转。
他不打算把那批亲信交出去,宁愿让张辽原地扩编,也不给何进送现成的。
“遵命!”张辽领命。
丁原没再理会张辽,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一个胖子。
“张杨,既然我让奉先当了主簿,你没什么意见吧?”张杨撇撇嘴,满脸不情愿,但也知道争不过。
“刺史您发话,属下哪敢有异议。”要是刚才吕布展现的手段是真的,那这位置坐得倒也合理。
“散了吧。”丁原挥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
人群散去,只留下吕布一人站在堂中。
厅内人影散尽,只剩主位上的丁原与阶下的吕布。
“奉先,刚才那一幕你也瞧见了。”丁原手指敲击着扶手,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与讥诮:“张杨虽挂着我麾下的名头,但这颗心,怕是没完全长在我这儿。”吕布微微躬身,试探道:“刺史莫非与他有解不开的梁子?”“我占了他梦寐以求的位子,这算不算梁子?”丁原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把象征权力的座椅。
这并州刺史的官印,并非他自己伸手去够的。
而是何进那只大手硬塞过来的。
若无中常侍集团的力挺,他丁原如今还在凉州吃土呢。
张杨争不过,怪得了谁?
吕布脑中灵光一闪,瞬间通透。
原来方才张杨那番激烈反对,矛头根本不在他这个新来的主簿身上。
真正靶子是丁原。
他初来乍到就被拔擢至此,军中眼瞎的都当他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张杨针对他,不过是顺藤摸瓜,打草惊蛇罢了。
“既然他不听话,大人何不直接撤了他的职?”吕布故作不解。
丁原眼皮都没抬:“若是罢免如探囊取物,我还至于这般头疼?”“愿闻其详。”“张杨在并州摸爬滚打多年,旧部众多,威望颇盛。”“此刻若动他,诸将必生怨怼,甚至可能 。”丁原指尖轻点桌面,眼神幽深:“不到万不得已,这张网不能破。”吕布暗自点头。
争,古今皆然。
他原本以为投奔了丁原,便能在这边陲之地做个逍遥快活的主簿。
哪怕当个土皇帝也行啊。
却没料到,这刺史之位看着风光,实则被一只叫张杨的老狐狸死死卡住喉咙。
更扎心的是,丁原这番话里的深意,他听得明明白白。
这是把他当刀使啊。
想借他的手,去撬张杨这块硬骨头。
吕布心里一阵膈应,他本不想卷入这种烂泥潭般的 。
可丁原已起身,踱步至他身旁,压低声音,语重心长:
“奉先,你可愿替我分忧?”“属下……遵命。”吕布嘴角抽搐,冷汗都要下来了。
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拒绝?那是嫌命长。
“甚好。”丁原眼中精光一闪,“你还记得,之前提过的那块天降陨石吗?”“属下记得。”“那块石头,如今就在张杨手里。”“想要把它弄出来,你得费些心思。”吕布瞳孔猛地一缩:“在张杨手上?!”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分忧,这分明是让他往火坑里跳!
他和张杨刚撕破脸,对方会把宝贝乖乖双手奉上?
简直是在坑爹!
见吕布脸色铁青,丁原反而轻松起来,摆了摆手:
“怕什么?直接去要。
就说是我的命令,谅他不敢不从。”“是,属下定当尽力……”吕布咬紧牙关,感觉自己像个被榨干价值的工具人。
走出议事厅大门时,外面的风有点冷。
吕布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苦瓜还难看。
该怎么开口?
厚着脸皮去抢老板的情敌的宝物?
他甚至开始怀疑人生。
当初脑子一热就认贼作父……不,认主跟随丁原,是不是太冲动了?
后悔?
晚了。
刚踏出府门,街道拐角处便撞见一道熟稔的背影。
张辽。
“张从事,留步!”吕布脚下生风,几步便追了上去。
张辽闻声回首,目光一凝。
认出是吕布后,他顿住脚步,拱手问道:“吕主簿唤我,可是有公干?”“久仰张从事威名,听闻你勇冠三军,某早已心向往之。”吕布满脸堆笑,毫不吝啬溢美之词,“今日得见真容,实乃三生有幸。”这马屁拍得太猛,张辽一时竟有些发懵。
他何时成了风云人物?
在雁门郡或许还有些名气,可在这太原,知晓他大名者寥寥无几。
“吕主簿过誉了。”张辽谦逊摇头,“与主簿相比,张某差得远呢。”“相逢即是有缘。”吕布顺势抛出橄榄枝,“不知张从事赏不赏脸,同饮一杯?”张辽神色一正,语气坚定:
“大将军交代的重任尚未办妥,岂敢懈怠?待公务毕,定当奉陪。”他对军中事务向来一丝不苟。
若有差遣,必定以公事为先。
加之他本就不嗜酒,若无正事,绝不会赴这种闲宴。
吕布心中暗赞。
这人确实严谨。
明明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却仍死守职责,这份定力,难得。
“听闻你要去募兵?”吕布话锋一转,“若不嫌弃,我可从旁协助一二。”想跟张辽交好,必须趁早铺垫。
此刻便是最佳时机。
“会耽误你的公务吗?”张辽试探着问。
“无妨。”吕布摆手笑道,“刺史那边暂无安排,我正闲着无事。”“那……便有劳主簿了。”张辽抱拳致谢,态度柔和了几分。
两人并肩走向点将台。
此时,兵营外已排起长龙。
吕布扫视一圈,眉头微皱。
队列中,要么是须发皆白的老者,要么是稚气未脱的少年。
更有甚者,瘸腿断臂,行动蹒跚。
即便正值壮年,也大面黄肌瘦,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这哪像是能上战场的狠角色?
这兵源质量,未免也太寒碜了些。
吕布记忆中的九原精兵,个个膀大腰圆,气血如虹。
眼前这些人,跟那些铁骑一比,简直云泥之别。
靠这群老弱病残,能打出什么胜仗?
“张从事。”吕布指着队伍,满脸疑色,“这般光景,也能入伍?”“除却残障之人,其余皆可录入籍册。”张辽回答得平静自然。
“太过儿戏了吧!”吕布忍不住皱眉,“若换作是我,绝不容许这等废物混入军中。”他的标准其实已经降得很低。
但即便如此,眼前这些应征者,绝大多数连门槛都够不着。
年纪大的,体力衰败,连弓都拉不开;
稚童未开智,本该在学堂里念书识字。
扔去军营,无异于把人家往死路上推。
吕布心里犯嘀咕,这帮大老粗要是上了阵,纯属是去填战壕的料。
张辽脸上挤出一抹苦笑,语气满是无奈。
“将军莫怪,实乃兵源枯竭,不得不如此。”“并州这块地界,人口本就稀罕。”“常年跟胡人干仗,折损严重。”“青壮年早被征调光了,留下的全是些残兵败将。”“眼下真是捉襟见肘,除了这批老弱病残,再没活口可用。”吕布听罢,心头一沉。
原来不是张辽眼光差,而是实在没得选。
队伍越排越长,吕布索性拿起笔,帮着登记名册。
姓名、岁数、籍贯,一项项记录。
即便放宽了标准,整个上午也就凑齐五十来人。
照这个速度,想凑够一千精锐,怕是要折腾半个月。
正埋头写字呢,前方挪过来一个佝偻身影。
那人头发花白,背驼得像张弓。
吕布抬头打量,估摸着得有六七十岁。
这种岁数还来当兵?图什么?
“老人家,高寿?”吕布放下笔问道。
“六十六。”声音沙哑,透着股疲惫。
“这年纪该享清福,怎么跑这儿来了?”“家里孤寡一人,没钱没粮,不参军就得饿死。”老人说话喘气都费劲,站那儿还得扶着桌角。
这等身子骨上了战场,别说杀敌,光是站着都能累趴下。
吕布看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心里发酸。
搁现代,这岁数早含饴弄孙了。
可在这乱世,为了口饭吃,连命都不要。
就算让他入伍,那也是九死一生。
毛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收下他,是送死。
拒了他,也是死路一条。
纠结半晌,吕布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把笔搁下。
“老爷子,这军咱不当。
队里容不下您这般身子。”老者眼眶瞬间红了,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军爷行行好,给条活路吧!”腿还没弯到位,吕布伸手一把搀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