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牲口店门外时,老李已在车上睡着了一阵。
中途歇过两回,杜旺只认得前半段路,往后便跟着回春堂介绍的驮户走。人家在岔口分开,给他们指了土墙后头的院门。林远下车问过,正是周进才信里写的那一家。
掌柜认不得他们,先问喂什么牲口。听见找周进才,便说他早起出去问车,留下东西,晚间还回,若要等就往里坐,别挡着卸草。
小娃娘伸手扶住丈夫,老李醒过来,脚还没落地便往门内看。
“就是这里?”
林远应了。老李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叫妻子把包袱给他。她没给,自己抱着,跟过门槛。院中有马低头吃料,一个半大孩子从草房里出来,看见几人,抱着草站到一旁。
小娃娘望了他一会儿,问他是不是在这里做事。孩子点头,掌柜已叫先把草添上,随后带他们去廊下。
林远将六月二十二、灰衣裳的男孩说出来,掌柜便知道所为何事。
“那个孩子,姓周的问过。前些日子也有人来捎话。俺知道的都说了。”
小娃娘听见“那个孩子”,立即问那天人从哪扇门进,进来以后站在哪里。掌柜往水缸处指了指,又忙着去接一辆进院的车。她望向草房,方才那孩子已蹲在槽旁,拨开压在底下的湿草。
老李也看着那边。林远请两人在廊下坐,自己到车旁卸行李,杜旺去同车夫说歇宿。才放下包,便听见门外有人叫他。
周进才从另一条路回来,鞋帮上都是土,见了林远,先站住,随即快步走近。
“师父到家了?”
林远答到家养着,周又问什么时候回来的。说了几句,他朝廊下望去,老李已经扶着柱子站起来。
“李叔也来了。”
他走过去,老李的妻子先迎了两步,想开口,眼睛却一直往他身后看。周进才没有带孩子,只有一个装着干粮的布袋斜挂在肩上。
“周先生,绳子还在你这儿么?”老李问。
周解开袋口,取出一个小布包。展开以后,是一根揉得有些松毛的草绳,结挨着结,长短不齐。
老李在廊下坐稳,用左手接住,右手慢慢伸过来,停在半空,又落回膝上。妻子便托着绳的另一头,两人一起看。林远在旁能数到那些结,却不知道小娃当时为什么一个个打起来。
“他亲手给的?”老李低声问。
“店里的孩子收着,交给俺。说是给你,或者给俺。”
小娃娘将绳攥紧了一些,朝丈夫说:“他还知道找周叔。”
老李点头,没有答话。过了一阵,他把绳递回,周进才看他仍舍不得松开,说带回家也成。老李摇头,让他收着,若往前真找着了,给娃看,娃便知道爹也来过。
周把布包收好,陪他们往草房去。
孩子看见周进才便站起来,问这回还要写信么。周说这是小娃爹娘,孩子的目光从老李肩头挪到那妇人脸上,刚才松快的神色渐渐收了。
“是你替他留下话的?”她问。
孩子点头。
“劳烦你了。俺想听你讲讲,他那天……还说什么了?”
她把包袱放到一旁的草束上,刚好露出里面一只袖口。孩子低头看了一眼,说那天小娃也来帮着抱草,认得槽边的字,问葭州离这里远不远。
老李转头去看槽边的木牌。他识不得上头写的什么,想走近,又留在原处。
孩子说了草房里的事。小娃把脚伸进草垛后的缝,让等外面那些人走了再叫他。自己不敢,前头才有人藏过,被翻出来时连屋里东西也带倒了。
“这地方,藏一个娃都藏不下?”老李忽然问。
孩子怔住,看了眼掌柜那边,小声说那人已经到门口了。
“你只要别说,他蹲着……”
老李走近草垛,伸手要拨开上面一捆。孩子往后退,正碰着小娃娘放下的包袱,赶紧扶住,再没说话。周进才握住老李的手腕,低声叫了一声李叔。
草垛后确有一条缝,外头却正对着门。老李看了一会儿,手垂下来。
“俺不是怪你。”
孩子没有抬头。小娃娘将包袱拿回,说让他先去做活;周进才却在门边蹲下,同孩子说,后头只问领人的是谁,不必再讲一遍小娃怎样求他。
林远也朝那条缝里看过。若草捆挪开一点,若外头的人再迟些进来——那孩子往后缩,他才发觉自己又挡在了门口。来时他还盼着能在这里问出一点被人漏过的事,眼下却同老李一样,只想追问当时为何没把小娃留下。
他让开门,等孩子抱了一捆草出来,才问肯不肯带自己看看那辆车停在哪里。孩子望向周进才,见他也跟来,便领着两人往外走。
老李已在槽边坐下。他妻子抱着那包衣物,跟在林远身后。
到了水缸旁,孩子指向院门边的空处,说车便停在那里。林远问小娃出来以后,跟谁站在一处。
“一个抱奶娃的婶子。”孩子说,“坐在车旁喂奶。他提着罐子过去,到出店都挨着她。”
“妇人后来去哪了?”
“俺没出去。”
林远停了停,又问那天叫小娃出来的人。孩子记得他看马,催草催得凶,至于叫什么,说不上来。掌柜手边那车还压着货,林远替他腾出卸货的地方,等人忙完才请过来。
掌柜说这里进出的人都催草,脸也不一定记得。周进才提起那件拿来换草的衣服,他立即接上话,说少了半截袖子,倒催着自己当好衣收。
“拿衣服来讲价的,与牵马的是一个么?”林远问。
“不是。讲价的在这边,牵马那个到草房去催。”
“有人叫过他名字没有?”
掌柜望向门口,像是在想那日车停在哪儿。孩子忽然插了一句,说讲价的人叫过邢二,问马饮了没有。
“邢二?”周进才复问。
“俺听着是这个。那人叫了,草房门口那个就回过头。”
掌柜也想起来,说是有人应过一声,姓不姓邢却不敢保准。林远在纸上写了“邢二”,念给两人听,又问那人当时是否还领别的车。掌柜摇头,说门外停了几辆,自己只收进院这两匹的草料钱。
小娃娘听到这里,终于问:“那要找这人,往哪里找?”
周进才招呼几人回廊下,自己还有今日问到的事要说。
几人在廊下坐定,老李也挪过来。周进才告诉林远,前些日子西边一个驮户认出那辆缺车帮的粮车,说这队后来短过赶牲口的人,在歇脚处另找过帮手。有个替他们赶了几程车的,后来离开,曾回这一带问过活。
“他也被抢了?”老李问。
“不知道。有的说是拿粮去赶,有的说给人拦下,脱不开身。说话的人都没跟他同走,俺得找着本人。”
“今日问着了么?”
“只问着他从前认得哪几个脚户。有人以为还在东边赶车,去问过,早不是同一个人。俺回来,就是要把当时这队人的称呼再核一核。”
周取出自己记的那几张纸,一边指给林远看,一边说明问到哪处便断了。说到那处空场时,林远记起车夫也提过;再往前,周自己绕过两条路,一处见过灰衣孩子,是跟亲娘走的,另一处只有换草的人记得车。
这些地方,老李先前只从信中听到一个名字,此刻才知道周已经往返过多少次。他等周讲完,问如果那个赶车的也没看见小娃,怎么办。
周把纸合上。
“他替这队赶过车,总得有人管他饭,催他走。问清是哪一个,再找下去。”
老李低下头。林远说,自己回去后会把梁口这边的路和人再接着问,店中孩子说的,他今日已经亲耳听过。周往前找赶车的,两边若问到相同的称呼,就托回春堂带话。
周将缺车帮、换草的地方同那称呼记在一起,说明早拿去给同行脚户看。那脚户早前带周进才找过车,对这一路车店比他熟,问起来方便些。
林远答应,问他还缺什么。周说钱暂时够,同行脚户还在外面问人,今夜回来便能知道下一程去处。真要走得远了,得托人接他原先几笔买卖,不然再过些日子,熟客以为他不做了。
“信给铁生,我同他商量。”
周点头,把布袋重新系好。小娃娘在一旁听着,忽然说自己不回了,跟着走。
老李抬起头。周进才沉吟了一会儿,说眼下连赶车的人住哪儿都不知道,明日也许先到一处脚店,扑空便得改路,带着他们,既照顾不上,也未必就能见到孩子。
“俺不用你顾。你问你的,俺跟着。回去又在坡口等?”她问,“你上封信到了,俺就想来。到今日才到这家店,他都走了多久了?”
院里那孩子又抱着草过去,刚才的马已经牵走,换了一头牲口进来。她看着槽边,一直等周应声。
周最终说:“要是问到了能接人的地方,俺一定捎信。你得让俺知道往哪里捎。李叔这肩也受不得日日赶路,你们先回下湾,王掌柜那边有信,不会压着。”
她沉默了很久,转头问丈夫能不能再走。老李想答能,右臂撑着起身时却没撑住,只好换左手扶柱子。她伸手托了他一把,坐回去,将包袱口打开。
“这个你带着。前回捎的,也不知到你手里没有。”
“前回捎来的衣服,在俺行李里。”
“那就再多带一件。”
她挑出一件褂子交给周,剩下的重新包好。过了一会儿,又要求不论找到没找到,托信时都说一声人还好,别只等有了孩子的消息才寄。
周把褂子收进去,答应了。
他们在店中歇了一夜。第二日,同行脚户去接新的口信,周送林远一行出门。老李走到车旁,又折回院里,找到昨日那个孩子。
他从妻子给自己的干粮中拿出一个馍,递过去。
“昨儿俺说重了。你肯给他留话,俺记着。”
孩子先望向周进才,见他点头,才把馍接住。
车沿原路转出去,林远回望一眼。周仍站在店门外,身旁是那孩子,后面能看见槽边露出的半块木牌。再过一道土墙,院门便被遮住了。
老李坐在车上,问林远那个名字有没有记下。
“记下了。邢二,还得再认。”
林远收好纸,向车夫问起回程经过的脚店。老李挨着妻子坐稳,过了一阵,又把那两个字低声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