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房的席子短,林远蜷着腿躺下,睡了一会儿便醒。门外有人拖着脚走过去,他以为又要提自己,坐起来等了许久,那人却去了别处。
天亮送饭时,他问宫里怎样,送饭的只让他把昨夜的水碗递出来。林远跟到门前,还想问一句,被人用肩抵了回去。
他端着粥坐回席上。第三剂以前,师父同太医都看过,头两日也确实好些。他反复回想,想找出一件自己做错、如今还能补的事,想到最后,却仍只记得皇帝抓着魏忠贤衣袖、说不出话的模样。
若那个人今夜死了呢?
书上写的明年八月,救不了眼前任何人。
同一日,许顺从车行回来,曹婆婆正在东厢门口等他。
屋里被翻过,被褥摊在炕上,柜中的衣裳还没有放回去。早上来了几个人,问谁与师徒相熟,曹婆婆说了孙家医馆和大高玄殿。来人查过租帖,带走几张纸,临走让她照看住处,有人回来便报。
许顺去大高玄殿找玄真,门上的道人也说被请去问话了,叫他先回。许顺在外头等到天黑,仍没见着人,只得回院。妹妹问道长还来不来吃饭,他叫先吃,自己将留在锅里的那碗盛出来,吃到一半又放下。
第二日再去,门上的人才问他是不是住在曹家的少年,说玄真托人带了话,叫将两人的厚衣送来。
许顺回去翻包袱,林远的袄袖破了一处,母亲拆了线替他补,催他吃饭再走。他端着碗等衣裳,一遍遍问母亲好了没有,针脚还差最后几下,手已经伸了过去。
衣裳送到了,人仍见不着。
……
拘押第三日,林远第二回见到那名内官。
桌上这次摊着试服记录。问官将试药内官的几页推给他,问为何明知有人服后不适,还要往御前送。
纸上还记着那人当日吃剩的饭。林远记得自己问了许久,对方一直端着水,叫他照前一日记,后来才说怕被撤掉差事。
“停过,罗御医同师父看过,当日便停了。”
“谁问你停没停?报上去没有?”
“报了。”
“拿什么作证?”
林远伸手要翻,番役按住他的肩。他只得指着下面说,还有停后两日的记录,周成一并收过;末次候召,魏公公先问的就是这个人。
内官没有让他再说下去,叫人去取另一叠纸。林远坐着等,那只手一直压在肩上。他怕自己记错了时辰,越想越乱,直到听见内官问:“陈景初说,辨方、议药都是他的事,你只随他抄写。是么?”
“用什么药,是他们议的。”
“你们在京里连牲口都卖了。等着拿赏钱,是不是嫌他看得慢,催他早些送?”
林远望着那几页记录,想起师父在后山写回信,自己嫌他问得太细,只管催问能不能去看。
“我催过。信没到时催他去问,方子到了,也盼着早些送上去。”林远停了停,“可师父不肯,也有太医要看。到后来,我连哪日能见着皇上都不知道。”
内官让书办记。林远等他写完,又问师父有没有病,许久没得到回答,才知道对方只等自己接着供述。
取来的呈报上确有那人停药的记录。内官看过,将它放到旁边,又叫林远辨认其他几页。问完时,林远眼睛还盯着那一叠纸,内官忽然说:“这件是报过了。”
他刚抬头,对方已经换了一张。
“你在陕西原先做什么?”
……
第四日,崔进将问词送到魏忠贤面前。
玄真当夜被留下查问,次日押回大高玄殿看管。取方原稿连同手札都已取验,同先前进呈的誊本对过;孙郎中也被叫去核问,认了自己看方所写的几行。师徒的问词能相互对上,葭州回文仍未到。
魏忠贤翻过纸,问起药房。
那只盏已经找着。撤盏、接盏的人分别问了,确是午前用完便照常送洗。封下的药料、余渣也由医官重验过,眼下没查出错取换用。经手人都还留着。
“没查出,就写没查出。”魏忠贤说,“谁验的,把他的名字写上。别给咱家一句‘并无差错’,回头又说只看过一处。”
崔进接回纸。暖阁里有人出来,魏忠贤立刻起身,问皇爷醒了没有。来人说还睡着,奉圣夫人叫问这几个道人处置了不曾。
“告诉她,人都看着呢。”
院判随后过来,说这两日咳喘已经缓下去,夜间睡得也比发作前安稳,眼下请继续停方观察。
魏忠贤把他留住,细问夜里醒过几回、今日进了多少饭。院判答到午膳,说自己未亲见,魏忠贤便叫那名近侍再去问,等消息回来,才让院判接着讲。
“从前也这样发过?”
院判拿来旧脉案,指了两处,发作时都有相近症候,但第三剂之后这一回,仍不能因此断为与药无关。
“咱家也不替你断。”魏忠贤将旧案搁回他手里,“皇爷醒了,你亲自进去说。该接着用还是该停,当面回。”
他带着两份问词进了暖阁。那些经手人的去留,一项也没有吩咐。
……
第五日早上,林远拿到了自己的厚袄。
看守叫他穿上,他先问是不是可以走了。那人没答,站在门边等他,直到他把衣带系好,才说奉旨去西苑。
院里停着车。陈老道站在车旁,正弯腰提鞋,腰像是僵住了,扶着车辕才直起身。林远急忙过去扶他,见老道嘴唇干裂,又去看他的两只手。
“没用刑。”老道知道他看什么,“你伤着没有?”
林远摇头,说头一晚问得久,后来又问过几回。老道听完才松了口气,让他搭把手,上车时腰里使不上劲。
车中也坐着一个番役。林远挨师父坐下,起初不敢开口,等车走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他们问是谁催您来的,我说了。”
“问你什么,你便说什么。”
“师父,我原想着……”
陈老道等着。他看见老道鬓边贴着的乱发,昨夜想了许多遍的话忽然说不下去了。进京以前,他拿师父能行医、自己能做活来劝,到了京里,又说方子先请人看,合用才送。如今这几句话,他都不愿再提。
“若能出去,您想回山,我便跟您回去。”
老道沉默了一阵,问:“皇上的病,你不管了?”
林远抬起头,答不上来。
陈老道也没再问。他往车壁上靠了靠,闭眼歇气。林远托着他的胳膊,路面稍有颠簸便收紧手,直到车停。
外头响起崔进的声音。
“陈道长,林远,皇爷等着问话。”
老道睁开眼,先扶住车框,下了车。林远跟过去,跨到车门前,又被番役叫住,搜过衣袖才准下去。
宫门仍同来时一样。师父站在前面,等他过去。
……
朱由校正在吃早膳。
师徒进来时,客氏让人撤去一碟饼,又把粥往皇帝跟前送了送。他摆手说够了,看见陈老道跪下去,便叫起来,过来诊脉。
林远还没来得及起身,师父已经走到榻前。魏忠贤向旁边示意,内官搬来小杌,陈老道坐下时扶了一下腰,才将手搭在皇帝腕上。
暖阁里烧着炭,林远站了一会儿,背后便出了汗。他望着朱由校。皇帝瘦了些,说话时却已用不着一句停几回,吃剩的粥还在案上,碗里只留了个底。
陈老道诊过,问这几日如何睡、如何吃。客氏替着答,罗御医将脉案递来,老道看得慢,朱由校等他翻到末页,才问:“还要吃那张方么?”
“眼下先不续。”
“已经停了几日。朕如今吃得下,也能睡,比你来以前好些。”
“所以暂不续。仍请医官逐日诊看,若有反复,再议当时该用什么。”
朱由校看着他:“先前叫朕吃,也是你们议的。”
陈老道离了小杌,跪下回话。当日议方,他看过,也具了名,进用以后每日都随太医诊视,第三剂之前仍认为可以用。
“如今便不认了?”客氏问。
“当日是贫道所认,今日也须照今日的病情说。”
客氏朝院判看去:“几个人都说能用,到了那天下午,皇爷险些连话也说不出来。究竟错在哪里,总得有个人说清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