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关上那一刻,苏司昀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拳照样没松开。
萧礼的声音和身影消失在两个人的视野里,黎恩和苏司昀只剩下沉默。
叮一声响,黎恩重新推着苏司昀从电梯一楼出来,苏司昀察觉到了什么,表情紧绷地说,“你在跟我发脾气?”
黎恩说,“没有。”
“我跟萧礼那样说话,你不乐意?”
“没有。”
“你心疼他?还是说他过来了,你以为他来帮你的,特别高兴?”苏司昀眼神里带着愤怒,“你就是在暗爽吧!”
“怎么可能。”
是吗,苏司昀却一脸怀疑和不屑,他倒觉得刚才她和萧礼站一起,他才像是那个外人!
黎恩耳边落下去一丝发,“只是觉得……萧礼过来,真讽刺。”
萧礼是来接陈熙然的。看见网上闹出这样大的阵仗,指不定真引起上面重视,到时候两败俱伤都难收场。
萧礼一出现,黎恩就知道,这件事情已经没有结局了。
陈熙然甚至不用道歉,只需要沉默就可以。
也许陈熙然真的没说错,有的人一辈子都可以得到偏袒,她黎恩就算今天抱着大不了同归于尽的心态,也仅仅只是,让这对无法无天的母女,畏惧害怕一段时间而已。
黎恩自嘲一笑。
只要自己不够强大,随时都有可能……
价值不高,就会被人舍弃。
那既然如此……
攥着苏司昀轮椅的手指隐隐用力,黎恩深吸一口气,她喃喃着,被苏司昀听见了。
“……还不够。”
还不够?
“你觉得一切结束了吗?”
“哼。”苏司昀眯起眼睛,“至少这段时间陈熙然会太平,想着要去消除影响,否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她也棘手。”
“是吗?”黎恩低语,“我恰恰觉得这是一个开始。”
“什么?”
“我做事太莽撞太没有章法,认为自己可以凭借喜恶去对待别人,以至于,被上了一课,牵连了不少人。”黎恩当着苏司昀的面毫不留情地复盘自己,尤其是说到这里,居然还笑了一下,这声笑让苏司昀心惊。
“从这方面我得多谢这么个对手,让我见识到了网络和舆论战有多重要。让我意识到我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有多渺小。”
苏司昀感觉黎恩身上好像有一种可怕的力量,越是绝境越是兴奋的,名为好战的天赋。
“还需要……更强大的力量,能够保护我和我身边人,还需要,更多……”
怎么够呢,黎恩,现在这也许只是一个开胃菜,在以后的路上如果遇到更多的排山倒海的敌意,接下去要怎么做?次次靠着别人帮忙站队和演戏吗?
还是说……去成为那个,可以给别人遮风挡雨的人。
黎恩的肩膀颤了颤,她垂眸,定心,决意。
推动轮椅,原本因为二人对话停下的轮椅再度转动轮子,如同命运的齿轮开始重新运转。
苏司昀有些疑惑,转头去看身后推着自己走的女人。
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从黎恩的脸上,苏司昀看见了,特别复杂又特别让人震撼的表情。
那是真实的她,真实的黎恩会露出的表情。
痛苦屈辱不甘夹杂着猎猎野心,和她滚烫的眼泪一起落下来,淌过她死死咬紧牙儿绷紧着的下颌,因为苏司昀坐着轮椅,黎恩的那一滴眼泪正好滴在他脸上。
苏司昀猛地想起当年看到过一篇名人年少时写的矢志难忘的高考作文,里面有一句和老天爷扳手腕的话。
「我也被命运激怒了。」
要是苏司昀不残疾就好了,不残疾他不会迫于局势和黎恩达成交易,她这一滴眼泪干在风里也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苏司昀从来不会心疼别人,他甚至无法心疼现在残疾窝囊的自己。
偏偏命运最爱开玩笑,苏司昀残疾了,却也因此落於下风不得不和黎恩联手,她站着居高临下迎风流着眼泪,他坐着无处可逃,所以黎恩这滴眼泪就命中注定要滴在他心上。
开车送苏司昀回了苏家,苏司昀坐在副驾驶盯着黎恩坚定的侧脸半天。
他好奇,这个女人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他更好奇,倘若当真如传言那般,萧礼和萧礼的圈子封杀了黎恩,那为何……
黎恩,萧礼的那群曾经正眼不瞧你的好朋友,在你落难时,都会出现在那。
*
听闻黎恩和洛斐彻的直播在网上惊起了无数新的讨论,甚至还有别的明星八卦被扒出来,苏司昀趁着黎恩做饭,电动轮椅移动到她身后,“你知道吗,网上关于这个讨论疯了。”
说完苏司昀举起手机对黎恩,“不过也确实一直有一股力量在捂嘴。”
“萧家找人压了热搜吧,要是真发酵了,下半年换届大选,可能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关于叶氏集团的事情,警方倒是给了公告,说叶迦先前确实参与了一起对于逮捕跨国犯罪组织的协助,等于给叶迦发了个好人卡。”
这事儿指的是逮捕缅商梭凯吧。
苏司昀嗤笑一声,“你还挺会送人情,这会儿人家都在夸叶氏集团是国民良心企业呢。”
黎恩颠勺很熟练,漂亮地给蛋翻了个面,她说,“你吃生的吗?”
“我都行。”
苏司昀回答得也特别顺口,随后他又不爽了,因为这样显得跟她很合得来。
所以苏司昀开始挑剔:“做得难看我不吃。”
黎恩做了蛋包饭,端到了苏司昀的面前,看着苏司昀把饭全都吃完了,黎恩这才心满意足地说,“擦擦嘴。”
递过去一张纸。
苏司昀立马低头看盘子,“里面放毒了?”
“也不是。”黎恩笑着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嘛。”
“……”苏司昀说,“又给老子下套?”
“也不是,我想和你做交换。”
黎恩眼睛亮亮地看着苏司昀说,“之前不是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分到了一点信托和股权吗?”
“嗯哼。”
“我把这些给你,以后你要是在苏家抢来抢去,这些股份对你有好处。”
“什么叫抢来抢去?”
“你不抢?”
“不要说那么难听!”
“哦。”黎恩说,“怎么样?”
“然后呢,代价是什么?”苏司昀斜斜地睨了她一眼,“你这样的捞女,怎么可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让出这些?”
结婚后她得到的苏家的股份,最保守估计,都值七位数起。
“这些信托和苏家企业的股份,值不少钱。”
黎恩嘿嘿搓着手道,“我都让给你,随时可以去办手续,作为交换,你投资我。”
“我投资——”苏司昀总算清楚了,“你要用这些跟我变现?”
“对的。两百万,可以吗?”
两百万?!她知不知道她手里的股份可不止这点——零头都比两百万多!
黎恩往书房走,苏司昀对她的背影喊道,“呵呵,你看来需要大量的现金流啊,黎恩,你要做什么?”
“这个嘛,你到时候就会知道了。”
“苏家的这些东西价值不少,如果以后你们家族发展得更好,只会更值钱,我现在拿来和你套现,我认为是你赚。”
苏司昀自然是知道的,他依然有点不爽,他认为这些本来就属于他,只是黎恩结婚了,分她一点而已。
“我觉得不够打动我。”
“商人也太利益至上了吧。”
黎恩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还热乎的文件。
“那么,这样呢。”
她将文件递给苏司昀,“我自愿放弃所有苏家已经签给我的,法律名义上的婚内财产,转让给你。并且净身出户。”
苏司昀的表情在拿到文件的时候一愣。
离婚协议。
他攥着纸张,声音干哑,“黎恩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在你身边是个累赘吗。”
黎恩表情里有一分一闪而过的悲伤,不过很快被她掩盖了,“我需要你的投资,当然,数目比不上苏家分给我的婚后财产十分之一,但那些东西是长期的,无法短时间内使用。所以我现在拿那些东西向你变现,保证你的利益通过我们这桩婚姻只增不减,并且……”
并且……
苏司昀的心抖了一下,他听见黎恩说,“还你自由。”
大中午的艳阳天,苏司昀觉得整个别墅的空气没由来的冷。
是因为,秋天快到了吗。
*
“你疯了吧。”
苏司昀将纸张摔在桌上,“你要跟我离婚?”
才结婚多久!
“你从一开始就和我说过,我们的婚姻只是因为……”黎恩的睫毛颤了颤,“你爸快不行了,你得赶紧找个人结婚多分点,现在我分到了这些,转让给你,帮你完成了这一步骤。”
确实是这样,可是。
苏司昀也不知道自己在可是什么,“你跟我离婚是为了跟萧礼结婚?”
“什么?”
黎恩盯着苏司昀,“你满脑子只有我跟萧礼吗?”
“那你凭什么跟我离婚!”
苏司昀控制轮椅往前挪动,来到黎恩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衣领,将她拽到了自己身边,“是,确实是我说的,娶你是为了多分钱,但是……”
“现在你目的达成了。”
黎恩一动不动看着他,“我们合作愉快,一拍两散,也应该的。”
“那你就只问我要两百万?!”
苏司昀可能自己也想不到,他居然会说出这种话。破防一样的话。
恨她是捞女,恨她……不捞自己。
他吼着说,“你知不知道苏家分你的这些婚后财产值多少钱?你不是捞女吗,怎么,你就要个两百万的离婚费!当初跟萧礼分手你都能要三个亿——”
黎恩好气又好笑地说,“你知不知道你这话像是在觉得我问你要钱要少了?”
“你这么瞧不起我?”
苏司昀说,“铺垫了很久要离婚吧,其实拿到股份那一刻就想离婚了吧,开口只敢要这么点,我在你心里,就那么比不上你前男友萧礼!”
黎恩震了震,表情里露出了一丝,茫然和无措。
她说,“我没有那么想。”
“你就是有。”苏司昀恨恨地咬着牙看黎恩,见她无动于衷,似乎没有要撤回离婚诉求的意思,他松开她,忍无可忍地对她怒吼,“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黎恩后退了一步。
苏司昀的心也跟着抖。
他在……说什么啊。
像只示弱的,求爱的,流浪狗。
苏司昀把脸转过去,“行了,我知道,呵呵,本来就是交易,分到钱了你自觉转让给我,算你识相。”
黎恩愣在那里不知所措。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厌恶自己的丈夫,如今开始厌恶她提离婚。
“苏司昀你是不是……”
苏司昀用力地指着门口,“给我滚啊,黎恩。你以为你在我这里还有什么价值吗,不过是帮我多抢家族财产的结婚机器而已!”
黎恩低下头去,拿起了包。
她往外走,没回头。
苏司昀坐在轮椅上,手指扑扑簌簌地抖着,他想起黎恩说过的话:她曾经真想过,和他好好生活重新开始。
想到这里,苏司昀竟心乱如麻,“因为我残疾,因为我不如萧礼,因为我打骂你,是吗?”
“……”
黎恩的手指也跟着收拢了。
“你心里就是还有萧礼,从来没有我,只有责任和义务。”
苏司昀勃然大怒,像是分别最后时刻,他也要用尽一切推远和羞辱黎恩,“你有没有过一刻真的把我当你的老公!”
“苏司昀。”黎恩离去的脚步一顿,她转身,用一种带着点悲伤的眼神看着他,“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苏司昀僵在轮椅上,脸色煞白。
“是不是不想和我离婚?”
心脏抽搐,苏司昀不可置信地看着黎恩的脸,他张了张嘴巴,说出口的却都是更难听的话:“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没有就好。”
黎恩倏地朝他一笑。
笑容给苏司昀心直接看碎了。
“那我等你签完离婚协议通知我。”
黎恩朝着苏司昀弯腰鞠了一躬,“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
她走了。
电动轮椅的遥控器摔在地上。
苏司昀出神好一会,直到房子空了,他猛地回神,想要追出去,情急之下忘了自己是残疾,扑出去只能摔在地上。
咚的一声响。
苏司昀趴在地上,艰难地,狼狈地,抬起那张俊美的脸,发红的眼尾带着厌恶愤怒和脆弱,身躯颤抖着挪了几下,朝着门口喊——
“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你,可是我……”
“我不要和你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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