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了。
编制是死的，调岗要打报告，第一天来就改方案，上面问起来怎么说？先放着吧。
方学工走后，周围几个柜台的人陆陆续续凑过来了。
刚才那一幕，大家都看在眼里。
供销社就这么大点地方，左边卖油盐酱醋，右边卖铁钉扳手，中间喊一嗓子两头都听得见。
一个新兵蛋子头一天上班，东西卖得比老销售都麻利，还额外搭了一单，这事不传个十分钟就怪了。
“小江是吧？哪个部队的？”“人家是百货组新来的，杨姐手底下。”
“你刚才那个碱面的说法挺有意思啊，以前培训也没教过这么卖。”
七嘴八舌围了一圈。
江朝阳客客气气应酬着，嘴上说着“运气好碰到个好说话的大娘”，眼角余光扫了一圈。
人群后方站着个年轻女人，二十六七岁，齐耳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短袖衬衫，袖口卷了两道。
她没往前凑，胳膊抱在胸前，靠着自家柜台的立柱，表情谈不上难看，但也绝对说不上友善。
秦小娥。
江朝阳对这号人太了解了。
副食柜的“台柱子”，连着三年销售标兵。
其实这个年头，老百姓进供销社十回有八回奔着柴米油盐来的，副食柜的流水占全社营业额小一半，秦小娥一个人又顶副食柜大半壁江山。
数据摆在那里，人自然有底气。
只是这底气时间长了，就变成了别的东西。
上辈子江朝阳跟她搭过三年柜台，什么脾性摸得一清二楚。
嘴上不饶人，心眼不算坏，但好胜心重，容不得别人在她擅长的领域里出风头。
今天他这一出手，等于当着全社的面，在人家的地盘上亮了一手绝活。
果然。
秦小娥把几个同事的夸赞听完，没跟着说好话，也没挑刺，只是冲旁边一个胖姑娘使了个眼色，转身回了自己柜台。
江朝阳心里明白，这位盯上自己了。
不急。以后同一个组低头不见抬头见，日子还长。
众人散去没多久，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从外面走进来。
工装上油渍斑斑，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口袋里别着一双线手套，一看就是附近机械厂或建筑工地的。
男人进门扫了一眼柜台布局，径直走到五金柜前面，用手指敲了两下玻璃台面。
“钢筋有没有？我要6.5的盘条，还有8个粗的螺纹钢，各来两根，给我截成一米二的段。”
五金柜后面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女同事，姓刘，短头发扎两个小揪揪。
她今天顶班，原本负责五金柜的老王礼拜天休息，留她一个人守着满架子铁器。
平时也就卖卖铁钉、铰链、门插销这些小零碎，偶尔来个买锤子的算大单了。
冷不丁来人要钢筋，还报标号，她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
“六……六点五的什么？你说清楚点。”
“6.5的盘条！就是那种一卷一卷的，搭棚子用。另外要8个的螺纹钢。”
男人显然是个急性子，说着说着开始拿手比划粗细。
刘姐急得脸通红，扭头往仓库方向看了两眼。
她是在缓解尴尬，因为她根本就不懂这些数据。
场面一度很难堪。
角落里传来秦小娥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围人听见。
“小江，你们当兵的是不是都懂这些个铁啊钢的？老王今天没来，你……”
话说到一半，故意顿住了。那意思明摆着，你不是能耐么，不是什么都行么，来，上。
要搁一般新人，这时候脑门上得冒汗。
接吧，万一认不出标号，当场出丑；
不接吧，刚才的风头白出了，还落个“嘴上功夫”的名声。
江朝阳擦了擦手，跟杨翠花说了声“姐，我去搭把手”，翻过柜台就进了五金区。
刘姐让开半步，一脸感激。
江朝阳走到货架前扫了一眼，回头问那男人：“师傅，6.5盘条你要hpb235的还是hpb300的？工地上是打地圈梁还是搭简易棚？”
男人被问住了。他一个瓦工，采购员临时叫他跑腿来买的，哪分得清这些。
“打地圈梁。农村自建房。”
“那你拿235的就行，300的硬度高，弯头费劲。螺纹钢8个的我看看……”他蹲下身，在架子底层扒拉了几下，拽出两根灰黑色的长条钢材，弹了两下指甲听声，掂了掂分量。
“有。你要截一米二，我给你算好余量。截几段？”
“一共要十二段。”
“行，你稍等。”
江朝阳把钢筋扛到操作间，那里有一台老式机械切割机，皮带轮锈迹斑斑，刀片换过没多久，还算锋利。
他打开电闸，脚踩底板固定好钢材，咔咔咔连切十二段，长短一致，误差不超过半公分。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男人验了验货，二话不说，掏钱。
刘姐帮着开票算账。江朝阳把截好的钢筋捆成两捆，替男人搬到门口停着的三轮车上。
“师傅，下回买建材之前，把采购单带着，上面有标号和规格，省得跑冤枉路。”
男人点着头走了。
刘姐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那双白净的手，又看了看江朝阳沾了铁锈的手掌，欲言又止，最后只蹦出三个字：“谢谢啊。”
江朝阳去水池边洗手。
秦小娥靠在副食柜的柜台沿上，脸上挂着点微妙的表情，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服。
她本来做好了看热闹的准备，没想到这人真接住了。
她正琢磨着，门口又进来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四十来岁，农民打扮。
男人皮肤黝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女人围着头巾，手里攥着个布口袋，鼓鼓囊囊装着钱。
两口子进门张望一圈，直奔生产资料柜。
“同志，你这有复合肥没有？”
生产资料柜在最角落，平时冷清得能打瞌睡。
负责这个柜台的女同事姓周，三十出头，正坐在后头纳鞋底呢。
听见有人问，赶紧放下针线往外走。
秦小娥先她一步，伸手一拦，声音压得很低：“别急。”
周姐一愣。
秦小娥下巴朝江朝阳的方向一扬：“让他去。第一天来什么都揽，你看他能翻出什么花来。等他说不明白了你再过去接，正好让他知道这社里不是一个人唱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