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
省厅和市局联合专案组以雷霆之势横扫了东山县的黑恶势力。
虎头及其团伙成员悉数落网,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更让全县百姓拍手称快的是,那些与他们勾连的“保护伞”——县局曾副局长、县局政委、市局某副局长,甚至还有一位分管政法的市委常委,相继被带走调查。
那位正直的老警察、县局局长赵国良,虽然没有参与腐败,却也因管理失职被追责。
相比政委锒铛入狱的下场,他被降级调任市局某科室副主任,已经算是幸运。
陶书记和罗县长被省纪委约谈,作了深刻检讨。
短短数日,东山县官场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地震。
但改革的脚步,没有因此而停歇。
专家组里
东山冶炼厂的老办公楼里,工作组的专家们正在一间临时改造成的办公室里忙碌着。
图纸铺满了整张长桌,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正围在一起讨论着什么,偶尔争论几句,又埋头继续计算。
梁四安推门进来的时候,只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忙自己的事。
这些专家见惯了省部级领导,一个副省长在他们眼里,没那么特殊。
只有一个老人,慢慢放下手里的图纸,站了起来。
吴敬连。
梁四安快步走过去,深深鞠了一躬:“吴老,我来看看您,也看看各位专家。”
吴敬连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老人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眉眼间仍有挥之不去的疲惫。
“明远醒了。”
吴敬连说,声音沙哑:“昨天拔的管,能说话了。第一句话就问,厂里的事耽误了没有。”
梁四安鼻子微微一酸。
“申专家的敬业精神,我们所有人都敬佩。”
他郑重道:“吴老专家,我向您保证,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那些作恶的人,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那两个孩子,重判,十五年。他们的父母,一个在广东打工,一个在浙江打工,接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跪在法院门口哭?法律面前,没有人情讲。”
吴敬连沉默着,没有说话。
梁四安继续道:
“还有那些失职的、腐败的,该抓的抓,该撤的撤。东山县的官场,我替您清理了一遍。以后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
吴敬连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梁省长,”
老人缓缓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待见有些当官的吗?”
梁四安没有回答,静静听着。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转身就把老百姓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吴敬连的声音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苍凉,“上一次,京州高新区刚准备筹建得时候,我来京州之前,有人跟我说,这个梁四安,不一样。我不信。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不一样的人,最后都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那一次,我信了。”
梁四安愣住了。
吴敬连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当时你说话的时候,眼里有光。你做事的时候,脚下有根。现在,明远出事那天,你守在医院一夜。那些人被抓的时候,你亲自盯的案子。你今天来,不是走过场,是来给我一个交代。”
老人站起身,拍了拍梁四安的肩膀,动作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好小子,老头子我,认你这个省长。”
梁四安的眼眶微微发热,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吴老专家,您放心。不管多难,我都会把这场改革推下去。不光是为了那些数据,为了那些报告,更是为了对得起申专家流的血,对得起那些信任我们的人。”
吴敬连没有再说话,只是重重地握了握他的手。
一旁的其他专家们,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手里的工作,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对于这位既是改革专家,又是为国为民的副省长梁四安也是起不了什么埋怨的心思。
如果他们真要闹大,哪怕沈建国这个体改委第一主任恐怕也是头痛,这些都是国家的宝贝疙瘩。
梁四安转向大家,声音沉稳有力:
“各位专家,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申专家的事,是我工作没做好,让各位受惊了。但我可以向各位保证,这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从今天起,会安排专人负责各位的安全。有任何需要,随时提。”
一个老专家摆摆手:“梁省长,我们这些老家伙,走南闯北几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你不用太担心我们。”
另一个专家也道:“就是,活儿不能停。冶炼厂的改造方案,再有三天就能出初稿。机械厂那边,问题比较多,还得一周。”
梁四安深深鞠了一躬:“拜托各位了。”
从办公室出来,吴敬连和梁四安并肩走在厂区的林荫道上。
初春的阳光透过老旧的梧桐树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
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工人们正忙碌着。
“吴老专家,这次的事,让我想了很多。”梁四安缓缓道。
吴敬连侧头看他:“说说看。”
“那两个孩子,为什么变成那样?”
梁四安的目光投向远方:“父母在外打工,没人管。学校管不了,社会也不管。最后就变成了祸害。这不是他们两个人的问题,是咱们社会治理的问题。”
吴敬连点点头:“说下去。”
梁四安继续道:“我让人去他们读过书的学校做了明察暗访。问题不少——老师不敢管,学生不想学,辍学的没人问,混社会的没人管。那些孩子,不是生下来就是坏种,是被一步一步推成这样的。”
“所以呢?”吴敬连问,“你想怎么办?”
梁四安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改革,不只是改企业,改经济。社会治安、教育、基层组织,都得改。这是一个系统工程。企业改好了,人没管好,最后还是会出问题。”
吴敬连停下脚步,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欣慰。
“四安同志,”
老人第一次这么叫他:“你能看到这一步,说明你是真的在思考这个国家的未来。不是那些只知道盯着政绩的政客,也不是那些只会喊口号的官僚。”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治安和企业改革,表面上看是两回事,其实是一回事。都是社会转型期的阵痛。旧的秩序在瓦解,新的秩序还没建立起来,就会有真空。那些孩子,就是掉进真空里的人。”
梁四安点点头:“所以,我们要做的,不只是填上真空,更是要建立一个新的、能让所有人都有安全感的秩序。”
吴敬连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你今天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