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法委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副书记张何平正在主持召开一次政法系统内部工作协调会。
他的发言条理清晰,但话语间时不时冒出的几句敲打,却像细针一样扎在汪孜衍的心上。
“……有些同志,心思要放在正道上。”
张何平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汪孜衍:
“不要总想着走捷径,搞一些华而不实、甚至容易让人误解的名堂。政法工作,讲的是纪律,是规矩,是实实在在的担当。别把社会上那套拉关系、组饭局的风气带进来。尤其是领导干部,更要洁身自好,注意影响!”
汪孜衍坐在下面,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只能把头埋低,在本子上机械地记录着,不时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后背却已惊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天上人间”那场聚会的影响远未消散,张何平这话,就是冲着他来的。
苏荣书记对他的不满,已经通过张何平毫不掩饰地传递了出来。
散会后,汪孜衍独自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疲惫地瘫坐在椅子上。
心中的怨气如同毒草般滋生蔓延。他想到了梁四安。
十多年前,在部队高干培训班,他是副团职,梁四安只是个营长,虽然能力出众,但级别上差着自己一截。
那时两人关系还算不错,一起学习,一起讨论,甚至畅想过未来。
后来转业到地方,虽然交集少了,但偶尔也会通个电话,过年发个问候。
可如今呢?
梁四安火箭般蹿升,成了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自己却还在政法委副书记的位置上蹉跎,甚至因为想攀附他而惹了一身骚,被上级敲打。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梁四安那天在聚会上的绝情。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毫不留情地划清界限,让他颜面扫地,彻底断了他借势上爬的念想。
“十多年的交情……就算我方式不对,私下提点一下不行吗?何必做得那么绝!”
汪孜衍一拳砸在办公桌上,眼中闪过一丝愤恨和不甘。
他觉得自己被曾经的“小兄弟”背叛和羞辱了。
他却完全忘记了,是自己先起了利用之心,企图将梁四安架在火上烤。
他并不知道,或者说潜意识里拒绝去深想,一场针对他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省纪委书记李保田的案头,已经摆放了一些关于他“生活作风”、“与不法商人交往过密”、“在部分案件处理中可能存在利益输送”的匿名举报材料和初步外围了解的情况。
虽然证据还不充分,但已足够引起这位铁面书记的警觉。
张何平副书记私下找李保田交流工作时,也隐晦地提及“政法系统有些干部与地方商人界限不清,影响很坏”,两人心照不宣。
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而汪孜衍还沉浸在对梁四安的怨怼和自身仕途的焦虑中,对迫近的危险浑然不觉。
与此同时,京海市已经全面进入了迎接邓老、李老视察的“战时状态”。
市委书记罗明(新任)和市长梁广深感责任重大,几乎是吃住在办公室,亲自抓各项筹备工作。
全市上下都被动员起来,市容市貌整治、安保路线勘察、汇报材料准备、参观点安排……每一项都要求做到极致。
在这种高压氛围下,市政府内部两位性格迥异的副市长。
李达康和高育良,也难免因为工作方式和理念的不同,产生了一些摩擦。
市政府小会议室,正在讨论视察路线中一段市政道路的快速整修和沿线老旧建筑外立面美化方案。
李达康主管城建,他主张采用最高标准,最短工期,甚至提出“必要时二十四小时施工”,务必在视察前让道路和面貌焕然一新。
“时间紧,任务重,不能按部就班!”李达康指着规划图,语气急切:
这条幸福路是必经之路,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行?
坑洼要立刻补,绿化要立刻换,两边那些灰扑扑的墙面,必须统一粉刷,该拆的违建坚决拆!
我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周之内,必须见到成效!
花多少钱,我去协调!
高育良分管文教卫体,也被拉来参与相关区域的协调。
他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说:
“达康市长,你的心情我理解,重视是应该的。但是,你看你又急。”
李达康眉头一皱:
“我急了吗?再说怎么能不急?满打满算就这些天了!不拿出雷霆手段,完不成任务!”
高育良笑了笑,语气依然平和:
雷霆手段当然要有,但也要讲究方式方法,考虑实际效果和后续影响。
二十四小时施工,噪音扰民怎么办?
沿线居民意见会不会很大?
统一粉刷是快,但会不会显得生硬、缺乏特色,甚至造成浪费?
有些老建筑的外墙,稍微清洗修补,保持历史风貌,或许比简单刷白更有味道,也更能体现我们京海的文化底蕴。
迎接领导视察,不仅要看面子,更要看里子,看我们城市管理的精细度和可持续性。”
李达康有些不耐烦:
“高市长,现在不是讨论文化底蕴的时候!首要任务是确保路线安全、整洁、美观,不能出任何纰漏!你说的那些长远考虑,等视察结束我们再慢慢研究不行吗?现在分秒必争!”
“达康同志。”
高育良微微摇头,语气加重了些:“任何工作都不能脱离实际和群众基础。如果我们为了迎接视察,搞突击,搞一刀切,引起群众反感,甚至留下隐患和后遗症,那才是真正的纰漏。领导下来看什么?我看不仅是看马路干不干净,房子新不新,更要看社会是否和谐,干部作风是否扎实。我们不能本末倒置。”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达康认为高育良书生气太重,不分轻重缓急。
高育良则认为李达康作风霸道,只顾眼前政绩,缺乏长远考量。
会议室里的其他干部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轻易插话。
最后,还是梁广市长打了圆场:
两位市长说得都有道理。这样,达康市长按照确保安全、整洁、通畅的最高标准抓紧落实道路整修和必要的外立面处理,但要注意施工方式,尽量减少对居民的影响。
育良市长考虑的文化风貌和精细化治理的点,可以在一些非主要路段、或者有代表性的节点进行试点提升,作为我们工作的亮点补充。
具体方案,你们再细化一下,拿给我看。
总的原则是,既要展现我们京海的最好面貌和干事效率,也要体现我们工作的温度和深度。
梁广的调和暂时平息了争论,但李达康和高育良之间的理念差异和微妙张力,却已清晰地显现出来。
一个如火,追求效率与速度,敢于打破常规。
一个如水,讲究策略与平衡,注重内涵与持久。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在未来京海的发展中,注定还会碰撞出更多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