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于青萍之末。
“天上人间”那场虎头蛇尾的聚会,如同一阵风,迅速吹遍了汉东有心人的圈子。
细节在传播中被不断添油加醋,但核心事实清晰无比。
新任常务副省长梁四安。
在近三十名军转干部的“拥戴”场面下,不仅没有顺势收拢人心,反而当场翻脸,划清界限,自掏腰包,拂袖而去。
舆论迅速分化。
在一些老成持重或惯于“和光同尘”的干部看来,梁四安此举,未免太过“年轻气盛”、“不近人情”。
“太年轻了啊,还是不懂‘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某位临近退休的厅长在茶余饭后感叹:“汪孜衍好歹是他当年的战友,就算方式不妥,私下训诫便是,何必闹得如此难堪?一点情面不留,以后谁还敢跟他走近?”
“就是,平衡之道才是长久之计。他能在三十七岁走到这个位置,背后能没点说法?现在倒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
有人附和,语气里带着不信和酸意:“我看啊,这是爱惜羽毛,怕被人抓住把柄。但过刚易折,这么搞,底下人心容易散。”
就连新来的宣传部长丁鹏飞,在私下与亲信交流时,也流露出类似的看法:
“梁省长原则性确实强,但……有时候显得不太合群。在京城,这样特立独行的干部,往往会被标记为异类。他这作风,更适合去纪委,而不是需要协调各方、凝聚人力的常务副省长。一个领导,总要有些自己信得过、用得上的人吧?昨天那些军转干部,明明可以成为他的天然基本盘……”
这些议论,或多或少也传到了梁四安的耳朵里,他只是付之一笑,并不辩解。
他知道,有些观念根深蒂固,非言语所能改变,唯有时间和行动。
省长赵立春结束了为期数天的县级市考察,风尘仆仆地回到了省城。
考察结果让他心情颇为意外。
他重点看了林宜、大丰、蓬州这三个梁四安力荐并最终获批升格的县,也看了周应华推荐的岩台小河县和自己推荐的吕州东山县。
结果高下立判。
林宜县的产业集聚度和品牌影响力,大丰县依托高新区形成的配套产业链活力,蓬州县在港口经济带动下的迅猛转型势头,都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些地方,规划清晰,干部精气神足,发展后劲强,确实具备了更上一层楼的基础。
反观小河县和东山县,虽然也有亮点,但在发展的系统性、创新性和可持续性上,明显差了一截。
在随后召开的省政府专题会议上,赵立春没有避讳,他对着在座的副省长们和秘书长,客观评价了考察情况:
“这次下去看了看,尤其是新批的几个县级市。林宜、大丰、蓬州,这三个地方,底子打得好,思路对头,发展态势喜人。这证明,当初常委会的决策是正确的,也说明推荐者(他看了一眼梁四安)的眼光是准的。四安同志,你在地方工作时打下的基础,功不可没啊。”
这话既是肯定,也是将梁四安的“政绩”再次摆在台面上。
梁四安谦逊地表示,是当地干部群众努力的结果。
接着,赵立春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神情也变得异常严肃:“根据中央办公厅的通知,近期,邓老将由李老陪同,到我们汉东来走一走,看一看。”
“邓老”二字一出,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连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
这位历经三起三落、以超凡的智慧和魄力引领国家走向改革开放、被无数人视为“华夏脊梁”的老人,虽然早已不再担任具体职务,但其崇高的威望和巨大的影响力,无人能及。
他的到来,哪怕只是私人性质的休养或视察,对于汉东而言,都是天大的事情。
而由华务院要员李老亲自陪同,更显此次行程的分量。
赵立春环视众人,沉声道: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视察,更是对我们汉东各项工作的一次全面检阅,是莫大的光荣,也是沉甸甸的责任。接待、安保、汇报、行程安排,每一项都必须做到万无一失,最高标准,最严要求!”
他看向副省长兼公安厅长章杰:
“章杰同志,安保工作是重中之重!你必须亲自抓,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制定最周密细致的方案,确保邓老和李老在汉东期间的绝对安全!不能出任何纰漏!”
章杰立刻挺直腰板:“请省长放心,公安厅立刻成立最高规格的安保指挥部,我亲自担任总指挥,一定完成任务!”
赵立春又看向梁四安和其他副省长:
“其他各位,按照分工,全面梳理各自领域的工作,尤其是经济发展、改革开放、民生改善等方面的亮点和成果,要做好随时汇报的准备。邓老可能会关心任何方面的问题。”
他特别强调:“根据初步沟通,邓老对沿海开放和大型项目建设很有兴趣,很可能会去京海港看看。四安同志,你是京海港建设的主要推动者之一,对情况最熟悉。届时,如果需要,由你负责陪同并汇报京海港及配套产业园区的情况。”
梁四安心头一震,郑重应道:
“是,省长。我一定全力以赴,做好准备工作。”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项任务,更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机遇,也是一次严峻的考验。
在邓老和李老面前汇报,其意义非同寻常。
结束紧张的省政府会议,梁四安带着满脑子的筹备思绪回到家中。
刚进门,却见客厅里坐着两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妻子沈小惜笑着迎上来:“四安,回来了?看看谁来了?”
沙发上,一位五十多岁、衣着朴素却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妇女连忙站起来,脸上带着拘谨又热情的笑容,她旁边还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穿着夹克、显得有些沉默的男子。
梁四安定睛一看,记忆瞬间被拉回到十多年前。
这是王阿姨,沈小惜母亲周筠的一位远房表妹,当年在13军驻地附近随军家属院里住过。
旁边是她的儿子,刘明。
“王阿姨?刘明?是你们啊!快请坐,快请坐!”
梁四安连忙换上笑容,热情招呼。他想起来了,当年王阿姨的丈夫是部队里的一位技术军官,家境不错。
王阿姨那时来串门,言谈间对在国营大厂(天府省城机械厂)当技术员、被作为重点培养对象的儿子刘明颇为自豪。
而当时的梁四安,还只是个基层干部。
王阿姨那时隐隐的优越感,梁四安还是能感受到的。
如今再见,王阿姨脸上的优越感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面对高官时特有的那种谨小慎微和刻意热情。
她搓着手,连连说:
“梁省长……不不,四安,你看我,还是叫四安亲切。我们没打招呼就来了,真是打扰了。”
刘明也赶紧站起来,喊了声:
“梁……梁省长。”
早已不见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技术员的影子。
梁四安心中一阵唏嘘。
时光荏苒,境遇变迁。
当年被夸耀的“铁饭碗”重点培养对象,在市场经济大潮和国企改革的冲击下,恐怕也经历了不少坎坷。
而自己,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压下感慨,热情地让座,询问他们的近况。
果然,刘明所在的机械厂几年前倒闭了,他买断工龄后,尝试做过一些小生意,不太顺利,如今回到汉东老家,想找找新的机会。
王阿姨则反复强调,就是多年没见,特别想念小惜,过来看看,顺便带刘明来拜访一下,绝口不提任何要求。
但梁四安和沈小惜何等通透,自然明白这“拜访”背后的意味。
只是对方不提,他们也不点破。
叙旧一番,留他们吃了顿便饭,梁四安让司机送他们去安排的招待所。
临走前,王阿姨拉着沈小惜的手说了许多体己话。
晚上,哄睡了一双儿女,沈小惜靠在梁四安肩头,轻声道:
“王阿姨私下跟我提了,说我这表弟刘明,就是这几年运气不好,人也沉闷了。她希望……我能带带他,找个正经事做。我想了想,沈云那边不是一直在弄技术引进和转化吗?需要可靠的人跑腿协调,刘明学过机械,人也算踏实,让他先去跟着沈云学学,看看能不能适应。你觉得呢?”
梁四安揽着妻子,点了点头:
“嗯,你安排就好。刘明这小子,比起当年是沉稳了不少,少了些浮躁。让他跟着沈云做些实事,学点真本事,挺好。不过,得跟沈云说清楚,一视同仁,该严格要求就严格要求,要堂堂正正做事,别因为是亲戚就搞特殊。”
“知道啦,我的老梁同志,原则性最强了!”
沈小惜笑着戳了戳他的胸口,然后语气温柔下来,“我记得,当年可是喊你小梁同志的。一转眼,我们都老了。”
梁四安握住她的手调侃道:“怎么,嫌我老了?我老婆可一点没老,在我眼里永远漂亮。”
“油嘴滑舌。”
沈小惜嗔道,眼里却满是笑意:“就像你说的,酒是越陈越香。我们都老了,可感情也更醇了。你看,我都有鱼尾纹了,你鬓角也有白头发了。”
“有吗?我看看……”
梁四安作势要仔细看。
沈小惜躲开,指了指卧室方向,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娇羞和期待:
“孩子们都睡了……”
梁四安心领神会,一把将她抱起,笑道:“那……我们这些老同志,也该休息了。”
窗外月色宁静,将一天的纷扰与感慨悄然滤去。
家中温暖,爱人在怀。
关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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