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重得化不开。
三个连队经过近乎残酷的急行军,终于悄无声息地运动至代乃东南无名高地前沿。
借着微弱的天光,眼前的情景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山坡上,越军利用天然岩洞和人工修筑的明碉暗堡,构成了层层叠叠、相互支援的火力体系,隐约可见巡逻兵的身影在工事间移动。
这是一块极其难啃的硬骨头。
九连和八连率先抵达预定集结区域,七连也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
三个连的主官——梁三喜、靳开来、李卫国以及代指导员梁四安,立刻趴在一处相对隐蔽的土坎后,召开了一个战前紧急碰头会。
“他娘的,这乌龟壳修得可真够结实的!”李卫国压低声音,第一个开口,他指着前方几个最突出的火力点,“我看,得用八二无(82毫米无后坐力炮)抵近了轰!敲掉这几个点,步兵就好冲了!”
话音刚落,梁四安如同被一道闪电击中,猛地愣住了!
八二无……轰击碉堡……
这段剧情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那扇沉重的、关于悲剧的门!
原着中,“小北京”雷凯华不就是因为在攻击暗堡时,连续两发炮弹哑火,暴露位置,最终牺牲的吗?!而那哑火的原因……
一股寒意从梁四安的脊椎窜起,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不行!不能用无后坐力炮首攻!”
几人疑惑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靳开来皱眉:“四安,咋了?不用炮硬冲,得填进去多少人?”
梁四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可能清晰快速的语言解释道:“连长,指导员,李连长!你们还记得前段时间通报的武器质量问题吗?69式40火箭弹因为炸药腐蚀性导致大规模瞎火,几百万发弹药报废!这不仅仅是火箭弹的问题!”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痛:“七十年代那场运动(批林批孔),冲击了所有领域,军工质量严重滑坡!生产秩序混乱,检测形同虚设!很多有隐患的弹药,可能根本没经过严格检验就运上了前线!我哥……我哥他那把1974年4月出厂的刺刀,一碰就断,也是因为这个!”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判断:“我怀疑,不止是火箭弹,部分82无炮弹也可能存在严重的哑火隐患! 如果第一炮打不响,或者连续哑火,不仅摧毁不了目标,反而会彻底暴露炮手位置,招致敌人所有火力的集中打击!这个险,我们不能冒!”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梁三喜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想起了自己那把断掉的刺刀,想起了那些因为劣质装备而无谓牺牲的传闻。
赵蒙生也若有所思,他来自机关,对这些情况有所耳闻。
靳开来猛地一拍地面,低吼道:“操他娘的!怪不得老子总觉得有些家伙事儿不靠谱!真他娘的黑心肝!”
李卫国也倒吸一口凉气:“四安同志提醒得对!这不是小事!那……怎么办?”
梁四安立即提出方案:“如果必须使用无后坐力炮,一定要选择多个备用发射阵地!规定好,首发不响,绝不迟疑,立刻转移!绝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尝试第二次!同时,组织好机枪火力,随时准备压制敌人,掩护炮手转移!”
方案迅速被采纳。
紧张的战术细节商讨完毕后,距离拂晓发动总攻还有一点时间。
命令下达:全体人员,原地隐蔽,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
极度疲惫的战士们无声地瘫倒在冰冷的土地上,几乎瞬间就能睡着。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泥土味和大战前令人窒息的紧张。
梁四安目光瞟向不远处正在认真检查装备的“小北京”雷凯华。
这小北京当时就是他从九连带到八连来的,经过这么多场战役,把梁四安当成了偶像。
有一次聊天,还一本认真的对梁四安说:“指导员,我觉得你以后肯定能当将军。”
“哦!”梁四安当时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问:“那你呢?”
“我要当元帅。”
突然。
靳开来挪到梁四安身边,递过去半根拧下来的烟卷:“想啥呢?”
梁四安摇摇头,接过烟却没点:“没想啥。”
靳开来嘿嘿一笑,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瞎扯,不想老婆?”
梁四安一脸诧异,下意识回道:“我哪有老婆?”
“装!跟老子还装!”靳开来挤眉弄眼,“文艺团那个,沈小惜啊!人家看你的眼神都不对劲喽!跟着你一路跑到野战医院。咋样,啥时候喝你喜酒?”
梁四安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好在夜色遮掩了下半张脸:“瞎说八道,人家来是有崇高的革命精神……再说八字还没一撇呢。就算……就算我真有那么点意思,也得等这场仗打完,活着回去再说。”
“嘿,也是。”靳开来脸上的戏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感慨。他掏出火柴,熟练地用手拢着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清冷的夜空中缓缓散开。
“再过五天……我家那臭小子,就整五周岁了。”他望着远处越军阵地上零星的火光,眼神变得有些迷离,憨厚的脸上浮现出笑容,“皮得很,跟我长得一个熊样,哈哈……”
笑声渐低,他似乎陷入了沉思。烟雾缭绕中,仿佛看到了远在山东老家那个简陋却温暖的小院。
(回忆) “嘿,一年就回来一次,也不知道帮我干点活,就知道逗孩子。”妻子一边在院子里用力搓洗着衣服,一边嗔怪道,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的埋怨。
“哎呀,等我转业回来,天天给你当牛做马,行不?”自己当时大概是嬉皮笑脸地这么回答。
“呸,说的比唱的好听,到时候啊,还不是我伺候你们爷俩。” “别着急呀,等咱虎儿长大了,取了媳妇,不就有人伺候你了嘛!” ……
回忆中的靳开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对平凡生活的渴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他把烟头在泥土里按灭,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挟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最终只化作一句:“……狗日的战争。”
梁四安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扰。
他知道,靳连长想的,绝不是五天后的生日,而是能否活着回去,兑现那些对家人的、看似玩笑的承诺。
高地下的越军阵地依旧死寂,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寂静之下,正酝酿着一场即将爆发的、更加残酷的血腥风暴。
而梁四安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呐喊:这一次,绝不能让悲剧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