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兵通敌事件的危机解除后，不由地担忧凡永祥的事情会不会关联到自己。
在东海前线的山头上，他一直在焦急的等待着孙红的来信。想确切的知道出逃的凡永祥近况如何?
仙女庙的孙红如今是一心两用。
自从专案组的人找她盘问后，她就更担心有人会把这事传到部队，影响王兵的政治前途。
她的心飞到了部队，希望时常能收到王兵的来信，告诉他的目前情况。
另一方面，那夜，凡永祥从她这里出逃后，就再也没有收到这个人的音讯，如同泥牛入海。
凡永祥，你现在人在哪里?那个地方安全吗?
再怎么样，你总该写封信，哪怕是写几个字也行。
见字如见人。我们也好安心。
有了你凡永祥的消息，我才好写信给王兵，向他报个平安。
孙红，王兵，你们俩别怪我不写信给你们。
在船上我没法写信给你们。四处行走的船队，没有一个固定的地方。写了也没法寄。
再说，在船上做的那些事，我都羞于说出口，更不想留下文字，记录自己丑恶的肌体，肮脏的灵魂……
原本想等养好伤，下了船，再给你们写信的。现在看来，这个信不能写，写了就是祸害你们。
昨天，遇上专案组的人上船搜查了。这运河上的流动船队藏不住身了，不是我一个久留之地。
今天等我下了船后，找到安全藏身的地方时，再给你和王兵写信。
踏入西佬镇，凡永祥首先看到的是一座高高的牌坊。
当初红卫兵破四旧时，要砸掉这个历史遗迹。结果镇上的老百姓死活不答应。
说是这座明朝年间的牌坊，自打立在此地，镇上就没发生过什么大灾大难。
再说牌坊上“西佬镇”三个字，是当年一个路过镇上的老先生写的，立牌坊的钱，是镇上人家，挨家挨户筹集起来的。
群众性的护坊事件闹得动静很大，惊动了当时在这个地方支左的军代表。
这位军代表觉得，民意不可违背。再说这是劳动人民自己修建的，目的是祈求一方平安、风调雨顺，不是封建王朝赏赐的，不能够算作“四旧”。
有了他这一句话，这座牌坊总算保存了下来。
牌坊下是一条老街。镇行政机关的大门正对着牌坊。牌坊东边是镇东街，牌坊西边为镇西街。
镇东街的路中央，是用青石条板铺成的，两旁都是老房子，店铺与住家混杂着。
这时街面上人迹稀少，只有一些戴红臂章的人进进出出。
凡永祥心里一惊：莫非这里也接到了通缉自己的布告，正等着捉拿自己归案？
人不能够有恐惧。一旦有了恐惧，就会草木皆兵、心生胆怯、举止猥琐。
他见两个套着红臂章的人，正在牌坊下的照壁墙上刷一张告示。
等贴告示的人走后，凡永祥向四周张望了一下，见没有什么人影，急忙快步走过去。
他急切想知道，墙上贴的是什么，是不是与自己有关。
在船舱里养伤的时候，他曾从半导体收音机里，听到过播音员宣读关于捉拿他的通缉令。
这是一张写在大红纸头上的告示。
内容是：接上级指示，为了全镇人民过上一个干干净净的革命化春节，在镇东街头香火庙的场院前，从腊月二十八开始到大年初四，由公社革命委员会连续举行七天的千人大会。
上面详细列着每个千人大会的名称与时间：牛鬼蛇神批斗大会；揪斗现行反革命分子大会；流氓盗窃团伙公审大会；学大寨农业再创大丰收誓师大会；田头赛诗大会；深入开展割资本主义尾巴运动动员大会；贫下中农忆苦思甜大会……
自从一九六七年上头宣布全国不放假、号召过一个革命化春节以来，这年味就越来越淡了，大都被政治集会、兴修水利工程，或者农田整治等替代了。
许多传统的习俗，都被禁止式改良。
给儿孙发压岁钱，被改成给小辈们发红宝书、伟人纪念像章，要他们从小读革命的书、听党的话，一辈子做个又红又专的接班人。
大年初一的拜祖先，改成在画像前行礼，全家人整齐排好，恭恭敬敬地鞠躬。
出了门，亲朋好友见面，不说“给你拜年”“恭喜发财”，而是说：祝你家无产阶级革命事业后继有人，代代相传。
……
看完告示内容，凡永祥这才放下了心。
原来是快要过年了。掐指一算，自己从仙女庙逃出来，也快小半年了。
在那个不知昼夜的船舱里，他每日的恐惧，最早是来自肉体。跟雪梅在一起时，总觉得自己是鸠占鹊巢，名不正言不顺的，时常肌体发紧、动作失调。
要不是雪梅的温情与忍让，他这个人怕是早就颓了。
此刻，肌体的恐惧已经被心理的恐惧替代。
他怕落入专案组那张通缉的法网。他还有许多理想和欲望没有实现，不想在那个黑暗的牢笼里度过自己的余生。
他要逃，逃到一个能够让自己生存的地方。
站在告示墙前的凡永祥，不由地想起白果村那孤身一人的老娘。
这会儿，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准备过这个年？
往年家境虽然不好，贴春联、打元宝灯、包饺子……，除夕晚上一家人团聚的那份亲情，是什么东西都替代不了的。
想着想着，凡永祥的心，酸溜起来。
娘啊，不是儿子不孝，是这个世道不容儿子守在你膝下承欢。我现在不能够回去，我不想你白发人送黑发人。
娘，原谅儿子的不孝。总有一天，我会回去，为你尽忠尽孝的。
这时，又有几个赶早的路人围上来看告示，七嘴八舌地议论。
凡永祥觉得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急忙从人群里抽身退出来。
镇西街的道路比较宽，路面是混合土铺的。除了一些过去有钱人家的老宅子，大多是解放后兴建的。
民国年间镇上通了公路，汽车站就设在镇西口，所以现在镇西比镇东热闹得多。
西佬镇这天逢集。这里是农历每月逢六赶集，讨的是六六大顺的口彩。
天刚麻麻亮，镇西街上就尘土飞扬，早已汇集了不少四乡八邻的男男女女。
反正要到镇里开千人大会，顺带赶个集。
早些年，春节期间到公社参加千人大会不给记工分，结果有不少村民贴大字报说：人家城里人春节不放假都算工作时间，有节假日翻倍的工资拿。凭什么我们农民开会，就不给记工分？
革委会里的干部们觉得有道理：工人享受的，农民也得享受。于是后来定下规矩，冬闲时开大会记五个工分，开小会记三个工分。
有工分记，会是一定要参加的，集也是要赶的。反正大会九点钟才开始，赶好早集再去开会，这叫尿尿拉屎两不误。
乡民们扛着扁担、挑着箩筐、挽着篮子、推着独轮小车，操着不同的嗓门，在人堆里挤来蹭去，东挑西拣、讨价还价，买卖着自己喜欢的物件。
这里是苏皖浙三省交界的地方，老早因“鸡鸣三省”而得名“鸡鸣镇”。
这个小镇历史上行政隶属比较复杂：一会儿归浙江管，一会儿归江苏管，现在隶属安徽。所以这里人的方言比较杂，基本上是同村不同话、同姓不同语、同音不同调。
三个省轮流管辖过的地方，祖传的正统脉源，自然少了不少痕迹。
变天、买卖，是这里人的心态。日子好过了，就买卖；日子不好过了，就变天。
买卖就是经商，变天就是管辖权划归。
买卖的日子毕竟多于变天的日子。于是徽商、浙商、苏商、晋商、闽商，马帮、船队、镖局风尘仆仆，远道而来，在这个小镇上留下过足迹，也给这里的乡民带来富足。
运动开始后才知道，这种买卖就是市场交换。解放后，对这种经济形态是加以控制的。所以集市上乡民们能够交换买卖的东西是有限的，多是一些自家出的土特产品。
如今能够在集市上随意买卖的，主要是些体现自力更生的、日常必需的物品。米、油、铁器农具这些，是要凭票供应的。要防止资本主义在中国复辟，这个关卡是万万不能松懈的。
又要过春节了。人们拣着自己可心的东西买。
辛辛苦苦忙了一年，也该给全家老少买个礼物，讨个喜庆。
平日手紧的人家，这个时候也大方起来。身上有没有新衣裳无关紧要，只要不露身上的皮肉就行。可嘴上，无论如何也是要香上一回，甜上一口的。
提着帆布行李袋的凡永祥，在小镇上溜达着，一路走、一路看。
浓郁的过年氛围，一下子感染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