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如梭,转瞬即逝。
待他收手停功时,所有扶桑果已尽数化尽,
唯余一枚赤芒吞吐、热浪翻涌的奇果,灵韵逼人,异象纷呈。
这便是融合后的成果。
单论品阶,已是顶尖仙果无疑;
哪怕只嗅一口逸散而出的气息,也能察觉其中奔涌不息的磅礴药性。
玄霄笃定,此果若现于圣人面前,也足以令其驻足凝神、另眼相看。
可他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
因为这并非他真正想要的结果。
“果然,单靠扶桑果,终究炼不出扶桑树的种子。”
他轻叹一声,眉宇间掠过些许怅然。
他要的从来不是果子,而是能扎根发芽的种源。
可果终究是果,
纵使药力层层拔升,臻至骇人之境,也难蜕变为生机萌动的种子。
换句话说,凭这枚新果,他仍无法孕育出第二株扶桑树。
正因如此,他才会略感惋惜。
不过,这份遗憾虽有,却未伤及心绪。
毕竟,这般结果,他早有几分预判。
所以谈不上失落,更无挫败之感。
最关键的是,玄霄并非毫无退路。
正如他先前所想:
待巫妖量劫尘埃落定,他大可径直奔赴太阳星,亲手掘起扶桑古树,原封不动移栽至蓬莱仙岛。
届时,他所得的不是幼苗,而是一株根深叶茂、灵光炽盛的成熟扶桑树。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不亏。
正因如此,他并未多言,只将那枚新生的扶桑果收好。
随后,他暂且放下此事,准备重拾修行主线,继续融阵。
谁知修行尚未启程,意外骤然降临。
玄霄忽觉,留在后土祖巫处的传讯令牌被人毁去!
原来,金鳌岛仙宴之后,他与后土祖巫曾定下一笔交易:
她允诺日后若有需用之处,玄霄须应援一次。
为守此约,玄霄特制一枚传讯符牌交予对方,
其上仅布一道简易封印阵纹,
一旦符牌碎裂,阵纹崩解,玄霄便会即时感知。
换言之,符牌损毁之时,便是后土祖巫唤他之际。
就在方才,那道阵纹已被破开。
也就是说,后土祖巫正在召他。
“她寻我……莫非已拿定主意了?”
玄霄低声自语,略作思量。
既然她已决断,玄霄也不介意履约走这一遭。
毕竟,交易亦牵因果;
事毕,他身上便少一道纠缠,清净一分。
于他而言,反是益事。
因此,跑一趟不周山,他并无抵触。
当然,若后土祖巫所求逾越底线,他自会断然回绝。
想到这儿,玄霄心底已有了定夺!
念头刚落,他当即中断闭关!
安排完手头诸事,玄霄才离开道场,直奔洪荒大地、不周山而去!
如今的他,横跨洪荒已非难事。
不过片刻工夫,便已踏足不周山外围!
他并未贸然闯入,而是先悄然探查四周。
这一步必不可少。
他信得过后土祖巫,却难保有人借她之名设局,暗中埋伏、引他入彀,未必不会发生。
说到底,多一分谨慎,少一分风险。
确认四下无人藏匿、无阵法隐伏后,玄霄才悄然释放出地烈神通的气息。
不多时,一道身着素罗裙的身影翩然而至,立于他身侧。
正是后土祖巫。
可眼前之人,与从前判若两人:面色泛白,身形清减,眉宇间透着几分倦意与柔弱,仿佛风一吹就散。
玄霄心头微震。
往日的后土,分明是睥睨天地、锋芒毕露的性子,行事果决如刀,哪有半分这般模样?
如今再见,竟恍如换了个人。
“才隔些时日,你怎么憔悴成这样?”
玄霄眉头轻蹙,目光里满是不解。
“你竟不知?看来这二三百万年,你真是一心闭关,对外界毫无所闻。”
后土望着他,唇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
“确是如此。这些年,我始终深居修行,外间风云,几乎未曾过问。”
玄霄颔首,语气平和,“不过现在知道,也还不迟。”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我有的是时间,听你细说。”
“其实并无大事。”后土轻轻一叹,“不过是第二次巫妖大战时,被帝俊、太一的屠巫剑擦伤罢了……”
这事本就不是什么秘辛,洪荒不少大能都清楚来龙去脉,她自然也不避讳告诉玄霄。
随着她娓娓道来,玄霄渐渐理清了始末,
一切,还得从那场惊天动地的第二次巫妖大战说起。
彼时,帝俊与太一祭出底牌屠巫剑,直斩十二祖巫合聚的盘古真身。
表面看去,盘古真身巍然不动,甚至一击轰碎周天星斗大阵,彻底击溃妖族天庭。
可谁也没料到,屠巫剑真正撕开的,不是盘古真身的躯壳,而是后土祖巫的神魂根基。
没错,那一剑所伤者,唯后土一人。
起初,伤势并不重,仅是手臂一道浅痕。
以祖巫之体魄,修养些时日,本该痊愈如初。
谁知大战落幕之后,异状悄然浮现,
她身体无碍,却频频入梦;
梦中景象纷杂:有时是凡人一生沉浮,有时是修士苦修证道,甚至还有形貌古怪的异类生灵……
一段段陌生经历,如潮水般反复冲刷她的识海,令她日渐疲惫、心神难安。
这怪症越演越烈,逼得十二祖巫一度欲强闯妖族天庭,逼帝俊、太一交出解法。
终因圣人出手调停,才作罢收场。
听完这些,玄霄心头豁然开朗。
“原来东皇太一那日急急离了太阳星,竟是为这事……”
他默然低语,瞬间串起了旧事,
此前他为夺太阳本源,潜入太阳星;
正巧太一仓促返程,他才得以从容脱身。
当时尚觉蹊跷,如今想来,全因后土之症突发,妖族不得不紧急应对。
不过,这点小事早已无关紧要。
无论帝俊太一事后如何震怒、如何追查,都翻不出玄霄的痕迹,
妖族天庭的手段,尚不足以揪出他半点蛛丝马迹。
眼下最紧要的,唯有后土之事。
她寻上门来,本就是为了求解。
只是玄霄仍有一处不解:
屠巫剑之威,向来是损肉身、蚀元神,怎会只让后土夜夜入梦、辗转于他人命途之中?
此事乍听荒诞,细想却处处透着异常。
“等等……莫非是……”
他脑中忽如电光掠过,似有所悟。
“后土道友,你那些梦境,可有共通之处?能否详述一二?”
他神色一凝,急切追问。
后土略一思忖,缓缓开口:“梦境千变万化,有人族烟火日常,有修士登峰造极,也有奇形异类挣扎求存……
对了,还有一桩:不少梦境将尽之时,画面总会骤然一转,漫成一片血色汪洋……”
话音未落,玄霄双目微亮。
“果然如此,这根源,就在幽冥血海!”
他低声自语,语意笃定。
没错,玄霄心头的念头,直指幽冥血海!
原来如此,并非临时起意!
准确说,这跟屠巫剑的来路密不可分!
此剑极不寻常,由无数生灵的本命魂魄凝炼而成,专为克制巫族无元神这一致命弱点而生!
起初,妖族天庭打的主意,正是洪荒人族!
可后来玄霄察觉此事,果断出手阻拦,迫得妖族天庭中途搁置了整个计划!
正因如此,屠巫剑中,至今还残留着不少人族魂魄的痕迹!
这也正是后土祖巫能梦见部分人族过往经历的根由!
至于后续那些纷乱梦境,玄霄心里其实早有推断,
幽冥血海!
说穿了,这并不难想透。
当初妖族欲以亿万凡人魂魄铸剑,被玄霄打断后,若还想凑齐足够魂源,选择本就不多。
放眼整个洪荒,能聚拢海量魂魄与残魂之地,屈指可数。
其中最显赫、最凶险的,便是幽冥血海。
玄霄由此推断,妖族极可能转而取材于此。
而后土祖巫口中那片“血红汪洋”,更印证了他的判断。
理顺之后,整件事便豁然开朗:
后土祖巫所受之厄,确系屠巫剑所致!
祖巫虽无元神,但一旦遭此剑所伤,肉身竟悄然异变。
若用一个词概括,玄霄只想到,侵蚀!
对,就是侵蚀!
屠巫剑的阴戾之力,已悄然侵入后土祖巫的祖巫血脉,引动一种诡异畸变。
那些光怪陆离的幻梦,不过是畸变外显的余波罢了。
单论威力,这把剑的确骇人。
更关键的是,玄霄竟在后土祖巫身上,捕捉到一缕微弱却真实的元神气息!
虽如风中残烛,却确凿无疑。
这恐怕也是屠巫剑的附带效用,强行催生一丝元神!
表面看,似是转机;细究之下,暗藏杀机。
其一,这缕元神本就驳杂浑浊,远非正统修士温养而出的澄澈神识;
其二,若将寻常修士的元神比作完整灵体,那么屠巫剑催生的这点灵光,更像是亿万个破碎魂片强行拼凑的残躯,污秽、紊乱、躁动不安,隐隐透出难以言喻的混沌气息。
长此以往,只会让后土祖巫的根基越损越深。
这便是玄霄的结论。
“后土道友,你邀我前来,可是盼我助你破除此困?”
思量片刻,玄霄才沉声开口,语气平和,不带半分擅断。
他虽已洞悉内情,却未贸然揽事,而是先问对方心意。
当然,这份援手并非白给,权当抵消此前那桩旧约。
不过话说回来,真要帮她化解此劫,也绝非易事。
玄霄虽有几分把握,但所需代价,怕也不小。
他须得掂量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