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上回广成子那一局,他做得极为隐晦:未动半分法力,未泄一丝灵机,仅凭几处精妙机关与阵纹微调,便悄然改易了阵势走向。
这类手段,不留痕迹,也难查证。
他对此向来笃定。
因此,他继续条理清晰地汇报着,神色如常。
玄霄则静立一旁,面色沉静,波澜不惊。
甚至略带几分从容,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多宝道人的应对。
他清楚得很——自己根本无需多言。
通天教主既将他与多宝道人同时唤至碧游宫,便说明已有决断。
这位师尊重情重义,若无确凿依据,断不会轻易疑心亲传弟子,更遑论是长徒。
换言之,若无实据,通天教主根本不会跨出这一步。
当两人并肩踏入碧游宫的那一刻,结果已然分明。
再多掩饰,不过是徒劳。
事实亦是如此。
多宝道人的布置确实缜密,寻常人难以窥破。
但通天教主是谁?
洪荒之中,阵道登峰造极者,无人出其右。
此前不知情时,他未必细察比试场上的护阵;可一旦生疑,再细微的异动,也逃不过他的法眼。
那些被悄悄偏移的阵枢、被悄然延缓的灵流节点,在他眼中,如同白纸黑字般清晰。
故而,他早已洞悉始末。
只是念及多年师徒情分,才给多宝一次自陈的机会。
可眼下看去,多宝并无坦荡认错之意。
“很好,金鳌岛之事,你办得稳妥。”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多宝道人,声音低了几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话想说吗?”
他仍在等——等一句实话,等一个回头。
“没有了,老师。”
多宝道人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抽。
通天教主这句问话,莫名让他心头一紧。
可那件事本该天衣无缝……难道,老师是在试探他?
若真是诈他,那他更不能乱了方寸。
他暗暗咬牙,把喉头那点涩意咽了下去,依旧垂眸静立,只字不提。
碧游宫内一时寂静无声。
良久,通天教主轻叹一声,声如风过松林。
“你在玄霄与广成子比斗的场地中动了手脚,致玄霄险象环生,又借机激化阐、截二教嫌隙。”
“多宝,你还想抵赖?”
话音落地,多宝道人肩膀猛然一颤,终于绷不住了。
他太了解通天教主——这话出口,即是铁证已确,无可转圜。
可这怎么可能?
那布置隐秘至极,连灵机都未扰动分毫,更何况如今截教已离昆仑山,再无旁证可寻……
他百思不得其解。
但事已至此,再撑下去,已是自取其辱。
“弟子一时昏聩,铸此大错,请老师责罚!”
他双膝一沉,重重跪倒在地。
多宝道人常年侍奉通天教主左右,对师父的脾气秉性再熟悉不过!
他当下便不敢再抵赖半分!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力唤起通天教主的一丝怜悯。
“唉……多宝,为师对你,实在寒心!”
通天教主望着跪地哽咽、泪涕纵横的多宝,心头泛起一阵钝痛,可那双眼里,却灼灼燃着压不住的怒焰——
这不是寻常的恼火,而是被至亲之人辜负后的震怒;
不是一时失察的责备,而是信任彻底崩塌后的雷霆之怒;
怒其不争,更怒其糊涂得如此不堪!
“为师只想明白一件事:你究竟为何要这般行事?”
通天教主目光如刃,直刺多宝双眼。
他必须弄清根由。若不明就里,这团怒火便永无平息之日。
“玄霄师弟与定光仙师弟素有嫌隙……弟子一时心软,只想着替定光仙师弟周旋,才失了分寸,求老师宽宥……”
多宝抽噎着,抖出这番话。
可他实则藏了大半真相。
真正缘由,他怎敢吐露?
难道要说,自己早年仗着首徒身份,屡次打压玄霄,如今反被对方压过一头,才暗中设局报复?
这话若出口,通天教主怕是当场就要震碎他的金身!
毕竟,当年那场龃龉的起因,正是多宝高倨上位、横加欺凌——师父若知始末,岂止是失望,必是雷霆万钧!
所以他把话说得委婉又苦情,字字句句都往“护持同门”上靠,仿佛所作所为全出于手足情深,只为帮衬师弟一把,才不慎踏错一步。
玄霄在一旁静立,并未揭穿。
没必要。
多宝这一遭,已触到通天教主最不容碰的底线——同门相残。
还有什么比这更伤师尊之心?
更何况,通天教主刚历兄弟反目之痛,尚在余波未平之际。
此时多宝撞上枪口,结局早已注定。
玄霄心里清楚:师父纵不取他性命,也必施以重惩,叫他永世难忘。
既然如此,何必多言?只管冷眼旁观便是。
真要此刻跳出来斥骂,反倒显得气量狭小,还可能让通天教主觉得他咄咄逼人、不够沉稳——吃力不讨好的事,玄霄向来不做。
“住口!为定光仙出头,就能对你同门师弟下狠手?”
“多宝,为师对你,再无指望!”
“即刻起,赴东海海眼镇守!”
“无本座诏令,永不得回金鳌岛!”
通天教主声如惊雷,一字一句砸落。
东海海眼——那是洪荒禁地之一,四海灵脉交汇之处,离混沌最近的几处险隘之一。
那里灵机枯竭,连呼吸都艰难;混沌乱流日夜撕扯,稍有松懈便神魂俱散。
当年龙凤量劫终结,祖龙拼尽残躯镇守四海海眼,才换得龙族业火稍减。
连祖龙都要以宏愿为契,才肯担此重任,足见其凶险远超常人想象。
相较之下,长耳定光仙在麒麟崖面壁,简直如同休养。
多宝一听,浑身一僵,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他万没料到,师父竟会罚得如此决绝!
若早知如此,绝不会动玄霄一根手指!
悔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又沉又重。
玄霄亦微微一怔。
多宝这是顶替申公豹,去守海眼了啊——只是换作了东海。
他原本就料定,通天教主必严惩多宝;却没想到,这一罚,竟重到动摇命格的地步。
往后封神开启,多宝还能否如旧日那般,统领截教兵马、驰骋四方?
更深一层想:若他长困海眼,那日后西行化胡之事,是否还会发生?
玄霄心头掠过一丝疑虑。
的确,因他插手,多宝的命运轨迹已然偏移。
他略有些在意,但转瞬即释然。
这并不重要。
他是截教门人,更是通天亲授弟子,师父待他如何,他心中有数;
三霄与他情同骨肉,他绝不会坐视她们应劫上榜。
因此,扭转封神劫局,是他无可推卸之责。
纵然前路艰险如登天,可他手中握有系统,自有破局之机。
既已决心改写封神结局……
多宝道人的结局被改写了,那又如何?
玄霄很快便稳住心神,不再纠结于无谓的揣测,坦然接受了这个结果。
毕竟,亲眼看见那个屡次与自己为敌的多宝道人,终遭严惩,他心底确实泛起一丝快意。
多宝却仍在涕泪交加,苦苦哀求通天教主开恩。
可通天教主既已决断,便再无回旋余地。
话音未落,他便拂袖一挥,将多宝逐出碧游宫。
此事至此,暂告终结。
只是通天教主神色沉郁,难掩黯然——
他向来器重的首徒之一,竟行此背德之事!
纵然罚已施行,心头那份痛惜与失望,又岂是轻易能抹平的?
若论此刻最伤怀者,倒不是被逐的多宝,而是这位圣人师尊。
玄霄察言观色,轻声宽慰了几句。
“师尊无需挂怀,弟子告退,这就回去潜修。”
通天教主略整衣冠,强打精神道:“你刚以阵入道,感悟正浓,切莫荒废,速回洞府闭关参悟,好好沉淀一番。”
玄霄点头应下,躬身辞别,转身离去。
不多时,他已回到自己的洞府。
“多宝图谋败露,罪有应得。”
“风波既息,我也该收摄心神,重归修行正途了。”
他静坐于蒲团之上,思量着前因后果。
原打算等局势安定后,再徐徐图之,设法反击多宝。
如今通天教主亲自出手,重责其罪,反倒省去了他诸多筹谋。
念头一转,他便放下此事,全心回归修炼节奏。
眼下,闭关实属当务之急。
此前以阵入道,阵法一道初窥门径,种种体悟纷至沓来,亟待梳理、印证、融会。
只因截教迁驻金鳌岛一事接连而至,一直抽不出整段时间静心消化。
如今尘埃落定,正是梳理所得、夯实根基的最佳时机。
于玄霄而言,再没有比这更紧要的事了。
他抬手启动洞府外围的护山阵法,随即沉心静气,正式进入闭关状态。
与此同时,金鳌岛上风云再起——
一道圣人法旨自碧游宫飞出,直落岛中:
“今截教立宗东海金鳌岛,理当为东海尽责。”
“首徒多宝自愿请命,赴东海海眼镇守,维系四海安稳。”
“长耳定光仙卸去随侍七仙之职,随同多宝前往海眼,专司联络之任……”
水火童子手捧法旨,声音清朗,传遍全岛。
消息一出,满岛哗然。
谁也没料到,通天教主竟会如此安排。
众人面面相觑,满腹疑云,却无人敢质疑圣人旨意。
这道法旨,表面是嘉许,实则是惩戒。
通天教主自然不会在旨意里明写“此乃责罚”,
并非顾念多宝颜面,而是维护截教清誉——
他丢不起那人:若让外人得知,截教首徒竟暗害同门,整个教派的威信便荡然无存。
所以,旨意措辞冠冕堂皇,将流放说成担当,把贬谪包装成重任。
至于长耳定光仙,
多宝事发前曾亲口指认,此事由他而起。
通天教主岂会放过?
当即削其随侍之职,并命其随多宝同赴海眼,名为辅佐,实为连坐。
这便是对他的处置。
说到底,多宝反倒是坑了长耳一把。
他本想借长耳之事示弱表忠,博取师尊怜悯;
不料盛怒之下,通天教主干脆一并问罪。